朝颜专栏丨饭包肉圆
作者:朝颜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6-02-10 15:18:35
难得回一趟老家,刚下车,我便钻进了小吃一条街。要知道,九堡小吃在瑞金久负盛名,每至圩日,远远近近的人们纷至沓来,只为一饱口福。谁能拒绝美食的诱惑呢?一个个摊位前,煎豆干、艾米粿、仙米冻、酸水豆腐、饭包肉圆……色泽诱人、香气四溢,勾得你口舌生津,恨不得立即大快朵颐。人声鼎沸处,你吃到的不仅是诸般美味,还有一种热气腾腾、无拘无束的生活滋味。
每一次,我都少不得叫一碗饭包肉圆。不仅因它软糯适口、食材多变,还因它在我生命里留下的一份独特记忆。
外人也许很难理解,九堡的饭包肉圆竟然没有肉。是的,我从小看到大、吃到大,里面真的没有掺一丁点肉末。可它为什么又叫饭包肉圆呢?我无数次追问,没问出过标准答案,只听父辈们说,这纯属穷出来的小机灵,颇有自我安慰兼哄骗小孩子的意味。从前,讲究的人家除夕那天都要吃肉圆,寓意团圆、美满、吉祥。穷人家没有肉,巧妇们就发明了饭包肉圆,香喷喷、圆乎乎地端出来,至少形状和意头上与肉圆没什么两样。
有意思的是,在一代代巧妇们的技艺精进下,口感竟大有胜过真肉圆之势。
我们家年年做饭包肉圆,大厨当然是母亲。以石磨的米浆为主料,将蕌头、卷心菜、大白菜、菠菜、大蒜等辅料剁碎,拌入米浆,倒上红薯粉,搅拌均匀,抓一把握住,从虎口挤出,汤匙一挖,成圆形,再上锅一蒸,便算大功告成。佐以又香又辣的蘸料,我能吃到满足、惬意,胜似吃任何山珍海味。
没有想到,有一天做饭包肉圆的重任会落到我头上。那年侄儿出生,母亲去广东帮忙,留我与父亲在老家过年。不擅长厨艺的我原想着简单一点,可父亲提出饭包肉圆无论如何不能少。也许,除夕团圆的仪式感在他心中已是根深蒂固,更也许,他无法割舍饭包肉圆带来的饱足感。我只能赶鸭子上架,将父亲洗净的菜蔬一一切细、剁碎,他喜欢的蕌头、大蒜、菠菜,一样都不能少。等我剁完菜,父亲已经用小钢磨将米浆磨好了。我回忆着母亲做饭包肉圆的程序,开始加入红薯粉拌料。谁知父亲为了节俭,将盛过米浆的盆冲洗了好几遍,洗出来的水全倒进了拌料盆里。可是馅料太稀,无法成形,我只能将大罐的红薯粉往里倒,使之变稠。
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倏忽而过。我们饿着肚子,掐算着时间,以满腔热情等待着饭包肉圆出锅。端出来一尝,韧劲十足,完全不是熟悉的那个味,回头细想,皆因红薯粉太多的缘故。显然,我们把饭包肉圆搞砸了。父亲假装很好吃,我则勉强填饱了肚子,再无心下咽。那天蒸出来的饭包肉圆,冷却后硬邦邦的,父亲是怎样将剩下的饭包肉圆强撑入肚,我早已忘了。但我非常清楚,经历过饥饿年代的父亲,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粮食浪费。
那真是一个滋味独特的除夕。我开始想念母亲在家的日子,想念她操持得无比寻常又无比美味的家常饭菜。其实,父亲比我更想念母亲。有一天,我无意间在书桌上瞥见了父亲日常涂鸦的草稿本,里面有一首七绝,其中一句是“妻子何时回家乡”。我眼眶一热,一时呆在了那里。父亲极少表达感情,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个直男,现实让他和母亲分隔两地,他是多么渴望真正的团圆啊。后来,母亲终于返乡,我大松一口气。父亲变得有些任性,三天两头让母亲做家乡小吃,仿佛要把那一年丢失的口福全给弥补回来,其中当然少不了饭包肉圆。
这年头,饭包肉圆早已不再是过年专属,九堡人将它搬上了本乡镇的小吃一条街,又搬上了市区乃至市外、省外的大街小巷。有九堡人聚居的地方,就有九堡小吃店,就有饭包肉圆。不用说,九堡人的饭包肉圆,依然不加肉。

编辑:孙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