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莙专栏|过年三味
作者:杨莙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6-02-10 15:44:14
汤圆
“卖汤圆卖汤圆,小二哥的汤圆是圆又圆,要吃汤圆快来买,吃了汤圆好团圆”,小二哥最初拿《卖汤圆》拍我耳朵的时候,汤圆可还是个稀罕物,想吃就去买?想得美哦,只有过年才吃得上。
汤圆,又白又胖,又胖又圆,又圆又甜,从它身上可获得的圆满、富足、甜蜜这些词语,莫不是对新的一年的期许。过年了,一家人守在一起庆团圆,热腾腾、圆滚滚、甜蜜蜜的汤圆,怎么可能不来上一碗?
沸水中,汤圆们上下翻滚着,加一点冷水,待它们憋不住了,一枚枚腆着肚皮浮出水面时,稍等片刻就可让它们出锅。这样煮出来的汤圆,汤清不混。面前一碗汤圆,皮薄馅足,缕缕热气中泛着莹润的光泽,一口咬下去,甜和香,糯与滑,还有汤圆心子里裹着的那汪热油的烫,把处在物质匮乏年代的嘴巴和胃,实实在在地犒劳了一回。
寒假时流连于老家东升——那地阔天宽任我驰骋的乡村。家家都推汤圆面的日子到了,爷爷屋头那架粗朴的石磨自然也忙碌起来,我便有西洋把戏可瞧了。屋檐下的爷爷奶奶,一人弯着腰,双手握住磨子的木柄,一圈又一圈地推磨;一人拿着把勺子往磨眼里喂泡过的米,米不全是糯米,没那么奢华,混得有大米。磨盘的出口系着一只布袋子,布袋下面是接米浆的盆子,磨子踩着沉稳有力的步伐转着圈儿,白白的米浆就顺着圈儿,不疾不徐地从两盘磨石间渗出来,流进袋中,最后,扎紧装米浆的布袋子,柱子上吊起沥水。今年汤圆儿粉子推得多,多给他们带点去。奶奶看着滴水的布袋,自言自语。奶奶嘴里的“他们”是我的父亲母亲,他们在城里。
乡下再叫人不舍,也得在除夕这一天,一大家子吃过团年饭后,与父母一道往家赶。老家与家之间那七八公里的路程,是用沉重而又激动的脚步丈量的。步履沉重自不必说了,激动是因为期盼已久的春晚,即将在电视中盛装出现。
一台叫作“金鹊”的12英寸黑白电视机,为我们播放红火欢快的春晚。上世纪80年代,春晚实在是好看得不得了,所以几个小时好像瞬间过去。节目看完了,烟花爆竹放过了,除夕也就这么说再见了,正心生惆怅,肚子咕咕叫起来了,还好还好,有些黯然的心,立刻被厨房的灯火点亮。父母大人正煮汤圆呢。汤圆心子是妈妈做的,芝麻、花生、核桃,炒香后搁擂钵里舂细,再加入白糖和熬好的猪板油,有时也会放一点切成颗粒的橘皮,增一点清香味儿。这位潼南县(现重庆市潼南区)糖果厂的制糖工人,用一双整日与糖打交道的手,将一家人的寻常日子酿造得糖似的甜蜜。爸爸负责包汤圆,这个当兵的人搓出来的汤圆,体格健壮敦实,整个一大块头,吃上两三个,肚子就不再喊饿。
灯火通明,一家五口围桌而坐吃汤圆,两个大人三个孩子,把个不眠的除夕夜吃得甜美而欢喜。
大年初一的早晨,更有必吃汤圆的习俗,家家户户都在煮汤圆,汤圆的味道,缭绕在老大初一吉祥喜庆的气氛里。美美地吃掉一碗汤圆后,揣上压岁钱,与大人一道,挤进人山人海中,凑热闹去。
时间飞快,当那一幕一幕皆成为记忆时,孩子成了大人,大人成了老人,那年关里翘首张望的白发亲娘,成了故乡。回家,回家,每一年,团圆的歌都会被伫立在一条长路两端的人,泪眼朦胧地唱起。
而象征团圆的汤圆,早就因天天能吃到而变得寻常至极,不说街头巷口的那些个汤圆面摊子,超市的冰柜中,各种颜色、各种味道的汤圆,真会叫人看花了眼。
但是,仍旧要在过年时,盛上一碗仍旧是白皮子黑芝麻馅的汤圆。
又白又胖,又胖又圆,又圆又甜——吃了汤圆啊,好团圆。
凉面
那时候,潼南只有一条街。
那一天,那条街,每一处角落每一个旮旯每一道皱褶,都被人挤得满满当当,他们说着,笑着,蜗牛似的,慢吞吞地走着。
我牵着妈妈的手,不用迈步,迈不动嘛,也可以腾云一般向前游移,因为人们在推着我走。能看见的,全是人的腿,那些走来走去的腿布下了铁桶阵,从腿阵的缝隙传来的,是龙灯狮舞的“咚咚锵、咚咚锵”,欢快得不得了。还有,汤圆、馓子、油干油澄、糯米果子……这些平日难得一见的小吃那油里裹着蜜、蜜里飘着香的味道,翻过人山,越过人海,聚集在我的鼻端,舞动跳跃。
是热腾腾、闹哄哄、甜蜜蜜的大年初一,却有沁凉而麻辣的气息,自火热而蜜甜的包围圈中突围而出,如同沁凉的水泼洒过来,让人突地激灵一下子。是凉面,这炎炎夏日中刺激昏朦食欲的寻常物,沉默一冬后,在一年中最隆重最热烈的节日里,吹起了气势恢宏的集结号,一排排、一列列已经装碗的凉面,叠罗汉似的,组成潼南春节小吃大部队中规模最大的方阵。
过年吃汤圆,没谁不理解,吃了汤圆好团圆嘛,那么吃凉面又是为了什么呢?
问妈妈,她说,长寿面,长寿面,长长久久,吉利,过生都要吃碗面哒嘛。
那为什么不吃热面?
哪们搞得赢嘛?要是热面像凉面那样,一碗碗地摆成排排,还能吃?
食店里、小摊子边,“老板,来碗凉面!”吃凉面的人喊声不断。“要得,来了——”老板往碗里浇佐料的动作不歇。
过年了,吃碗凉面,就算站着吃,蹲在一边吃,也呼哧呼哧地,吃得欢畅。
好不容易坐在条凳上,嘴巴跟前的那碗凉面,麻辣鲜香,略微酸,些许甜,还没进嘴巴呢,口水倒先“咕咚”一声下了肚。
妈妈也会将自家掸的凉面端上团年饭桌。她在厨房忙活的时候,挚爱美食的我,肯定变身为跟屁虫,因此凉面的前世今生,我谙熟于心。
给凉面垫底做绿叶的,是绿豆芽或者海带丝,青菜叶亦可。我最喜欢的是海带丝,先在开水里煮煮,放一边备用。
配料弄好,就开始掸凉面了。做凉面固然简单,倒也不是没有一点讲究。
面以细水面为上,碱干面亦可,不过碱性太重,一般不用。油是菜籽油,不过生菜油有股生涩味,所以先得在热锅里煎一煎。若是再投些花椒粒进去,那么这油不仅没了生涩味,更添了丝丝缕缕的花椒香。
煮面了。水开后下面,八分熟时即用漏勺捞出,摊在大瓷盘内,此时切勿急着将油倒进去,不然面条上的水分会被油裹住,面条就会粘糊,变得软塌塌、粉渣渣的,哪里还有什么嚼劲?得待面凉后,再将油倒入,一手各执一支筷子,将面条一一抖散。
瓷盘内的凉面,油亮亮,黄灿灿,赶快拌上一碗。
一筷子海带丝,一筷子凉面,然后,酱油、醋、油辣子、蒜泥、姜汁、咸菜颗颗、葱花、味精、花椒面、一丁点儿白糖……反正该添上的佐料,一样都不落下。
这样的一碗凉面,面条劲道利朗,滑溜溜就进了肚。又辣又麻的味道,吃得人脑门冒汗,嘴皮发颤,仍喊:“还要吃一碗!”
过年吃凉面,除了长长久久的祈愿外,是否还寓示着新的一年里,顺顺溜溜、利利索索,以及,酣畅而痛快呢。
年,一年年地来了,又一年年地去了。潼南城仅有的一条街就在这来来去去间,拓展成无数条街,当年屈指可数的小吃,也早已淹没在数不过来的美食里。
世界变化快,然而,潼南人大年初一吃凉面的年俗,依然恒久不变。每一年的这一天,一碗碗凉面继续叠罗汉似的,在农历新年的上空,喷吐着沁凉而麻辣的气息,一群群人,也继续汇聚成浪潮,席卷着凉面。
“老板,来碗凉面,海椒多点,醋多点。”
“要得,来了来了——”声音还在半空咔嚓作响,一碗凉面已至眼前。
春节多在立春前后,此时吃凉面,不会像寒冬那般冰凉,反而是给连日烈火烹油的胃肠送去丝丝清凉,面对递过来的凉面,恹恹欲睡的味蕾“啪”地打开。呼哧呼哧地开吃,简直不要太巴适。
过年了,吃碗凉面去,埋首于那碗麻辣酸爽的时候,一个又一个远去的大年初一,又踏着呼哧呼哧的节奏,一个接一个地,都回来。
白糖圆尾
“快走哦,坐席了哦!”几十年前的潼南县糖果厂,劳作了一年的大人们一声吆喝,一群黄毛小儿的肋下,立刻生出了双飞翼,扑啦啦地,向摆在坝子里的席桌飞去。
那席桌上,有平日里难得吃上几回的各种各样的肉,更重要的是,还有只能在过年时才吃得上的白糖圆尾——那“尾”字,儿化音,四声,听上去很响亮,嘎嘣脆。
白糖圆尾儿,甜,香,油润酥脆,入口即化。
白糖谁都认识,圆尾是何物?圆滚滚、整天一根尾巴甩不累的猪屁股是也!
这道潼南土菜,由圆尾上的肥肉和白糖合作而成。
肥肉切成条状,大拇指大小,焯水后,与汤圆面一起拌匀。锅坐中火,几铲子白玉似的猪油进去,化了,热了,挂糊的肥肉就可下油锅了,入锅时油温的掌握尤为重要,过烫会发黄,反之则有一股生油腥味。火候差不多的时候,用锅铲在圆尾上敲敲,有轻微脆响就说明恰到好处,赶紧起锅。
起锅后的圆尾还不能上桌,白糖都还没出场呢。先让锅内的油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再掺入少量清水,水开后白糖下去,搅拌至黏稠起丝了,圆尾就可与白糖会师了。小火翻炒,那糖和肉的香,缠绕着,渗透着,又释放着,香得简直不近情理。憋闷了一年的这香,长舒一口气后,在家家户户团年的餐桌上,肆无忌惮地飘荡。
熬成糖汁的白糖,是为圆尾量身定制的外套——那件雪白的纱衣,纤秾合度,为一道土菜平添诱惑几许。
白糖圆尾须趁热吃,所以通常得在客到齐后才炸制,众菜都上了桌子,它们才姗姗来迟。
白的糖,白的肥肉,白的汤圆面,再加上白的猪油,这些属于烟火人间的东西,在年的灶火之上,涅槃为一团团雪,一朵朵云,洁白,仿佛来自尘世之外。
这样的雪,这样的云,看上去温和柔软,但不要被它们的外表糊弄,如果一放进嘴里,上下牙齿就迫不及待地咔嚓一合,那么,汤圆面里裹着的就快化成一汪热油的肥肉,就不那么温和柔软了,只会把人烫得龇牙咧嘴。心急吃不得白糖圆尾,是趁热吃,而不是猴急着,三下五除二就给吃掉,不过,坐席的那个小人儿却不管,一张油浸浸的嘴巴,就那么咔嚓咔嚓地响个不停。一年的漫长等待之后,这个小人儿守着一盘白糖圆尾,幸福得龇牙咧嘴。
也吃过用猪板油做的白糖圆尾,油香味更浓郁,口感也更酥润,更细腻,竟吃出流油的咸蛋黄的质地,沙沙的,粉粉的,蜜里裹着油的甜与香,倏地融化在舌尖上。虽是猪的板油而非猪的圆尾做的,却不叫白糖板油,能有白糖圆尾儿好听么?白糖圆尾,日子的甜与香、圆满与富足,都在这四个字里了。
白糖、肥肉或板油,如此甜腻、油腻的二者,组合成白糖圆尾后,却并无甜腻、油腻之感,而是,甜而不腻、油而不腻。即使在糖与肉已非稀缺物的年代,在吃过之后,我依然保持这个看法。
日子越来越好,嫉油如仇的人越来越多,一身油和糖的白糖圆尾,显然跟不上这样的节奏,于是慢下了脚步,于是打起了盹,重返陈年旧梦。如今,不单会做白糖圆尾的人越来越少,就是听说过的人亦不多了。不吃白糖圆尾已多年,但每到过年的时候,白糖圆尾仍会执拗地越过汤圆、糍粑、香肠、腊肉、烧白、夹沙肉等等垒叠而成的过年的席桌,在我的眼前,舒卷成喷香吐蜜的雪团儿、云朵儿。

编辑:李云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