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丨腊月二十三,小年至
作者:吴翠艳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6-02-10 16:43:14
早上出门时,城市的空气有一点冷,街边的行人也比往日稀少。路上的车辆比平日里少了大半,公交车上的乘客一程比一程少。也许,很多人已经踏上归乡的路。窗外的阳光洒在高楼之间,我忽然闻到若隐若现的年味儿,心里浮起一幅图景——那是我记忆里小镇的小年。
每年到了小年这天,镇上的街道就会瞬间热闹起来。外出打工的人们陆续归来,探亲访友的车辆来来往往,公路一大早就被堵得水泄不通。菜市场里油条出锅的香味、卖糖人的吆喝声、商铺播放的动感音乐、被困在路口的汽车喇叭声,全都糅进一曲热闹的交响乐,昭示着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
小时候的我,总期待着这一天。它是新年的序曲,是一年忙碌结束前的尾声。那天的风很干、天很蓝,空气里弥漫着灰尘与香火混合的气息。那气息,就是“年”的味道。如今人长大了,常年在外奔波,每当想到这幅画面,心里都会轻轻颤动。人离开得越远,越是想念那些日常的香味与声音——那是家传递来的温度。
小年是“打扬尘”的日子。天未亮,老家的院子里就响起了“哗啦啦”的水流声。一家老小早早起床,开始了一年中最热闹忙碌的一天。
父亲拎着竹扫帚,爬上梯子,把瓦片上的落叶、枯枝、尘屑逐一清理,又俯身到屋檐下,把角落里挂满灰的蜘蛛网扫掉。竹扫帚在瓦片上摩擦的声音,粗粝而清脆,像一首辞旧的歌谣。母亲裹着毛巾、系上围裙、戴着袖套,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新买的扫帚。她扫得很细致——从墙壁到柜顶,从角落到地板,再到院子里的青石板,一道不落。扫帚一下一下落下,尘土微微飘扬,在斑驳的日光中闪烁,像漫天飞舞的细粉。我们几个小孩被“征用”为帮手,大姐分工:有人擦窗,有人拖地,有人洗衣服,还有人负责换新的被褥。
屋子里、院子外到处是水声、笑声。最小的弟弟提着满桶的水,一不小心泼了自己半身,却还乐呵呵地跑来跑去。
父亲忙完屋顶,又钻进厨房。“干净了,就要有香气。”灶台里火苗跳跃,他开始张罗着为春节做“年菜”:裹蛋卷、炸腰柳、炖猪头、卤猪尾。锅铲敲打锅沿的声音清脆作响,油花在锅里爆开,香味顺着风钻出窗外,惹得我们纷纷跑去厨房门口探望。父亲笑了笑,把一块刚炸好的蛋卷递到我们手心,那味道烫嘴、酥香。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子洒进屋内,空气里再没有一丝灰尘。母亲摘下围裙,长出一口气,“干净了,年就到了”。她的笑容柔和,像刚擦亮的铜镜。那一刻,我忽然后知后觉——原来“打扬尘”,不仅是清扫一间屋子,更是在整理全家的生活,也是在为新的一年清理出一方明亮的起点。
夜幕降临,街上零星传来爆竹声,空气中略带一丝火药香。父亲从厨房出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对我们说:“走吧,送灶神去了。”灶房早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父亲从柜子里取出糖瓜、年糕,又沏上一杯新茶,放在灶台上。接着点燃两支红蜡烛、一炷香,光影在小小的屋里摇曳。
父亲带头鞠了三躬,声音低沉而郑重:“灶王爷要回天上报信了,咱家这一年多承照看,来年也要多保平安。”香烟袅袅升起,混着火焰的红光,灶王爷的画像看起来似乎在微笑。母亲也站在一旁,小声说:“小时候你爷爷最讲究这礼儿。糖瓜要黏,甜要嘴,灶神回去就能多给我们说几句好话。”
火光中,父母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孩子们肃静地站在一旁。我们并不完全懂这仪式的意义,但能感受到此刻的庄严与温情。那一刻,世界好像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轻轻爆裂的声响。当香燃尽,父亲轻轻收起香灰,笑着说:“好了,灶神上天,咱家干干净净迎新年。”那笑容里,有一种踏实的安心。
出了厨房,院子里一片银亮。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霜。母亲抱着窗花,笑盈盈地贴在窗棂上,剪纸的花纹被灯火映红。远处爆竹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小孩儿的笑声和狗吠声传来。我们靠在门口,看天上的星。父亲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把装有香灰的纸包轻轻一扬,那些灰像细雪一样散开,在冷风中旋转、消散。
母亲说:“打了扬尘,送了灶神,这年也就来了。”
我看着她,忽然理解了那些平凡的仪式。大扫除、打扬尘、送灶神,这些代代相传的小事,其实是生活对日子的告白。人们用最朴素的方式,把一年的疲惫与灰尘都清理干净,再从头开始。尘尽则明,心净则安。
屋里灯光温暖,屋外星光疏淡。一家人围坐在热气腾腾的炉火旁,父亲翻看着办年货的清单,母亲在缝制最后一个座垫。我心想,所谓“年味”,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份心安——在忙碌的日子里依旧相信温暖,在尘世的劳累中仍能感到幸福。
夜深了,鞭炮声渐远,屋子的灯光也慢慢暗下去。风掠过窗纸,带着细细的凉意。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白天那闪光的尘屑、灶台的火光、父母笑意温和的脸。
腊月二十三,一场小年的仪式,让人记起来处,也让人心生向往——让漂泊的脚步有方向,让旧年的疲惫有出口。尘埃落定,新春将至。世间所有奔波与辛劳,都将在这一刻被照亮:人间干净,心中有光。

编辑:王一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