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勇专栏｜梅破知春近

我喜欢梅花，写过一首《七绝·寒梅》：“霜降日晴天碧空，千枝百卉谢芳丛。南山寻得暗香处，傲雪梅花别样红。”

寒冬腊月，梅花长出一枝一枝花骨朵，数萼含初雪，小萼点珠光，凌寒抱雪独自开。当雪花纷纷洒下，梅花次第绽放，雪海茫茫，花香袅袅，香中别有韵，香煞不由人。

白梅纯洁无瑕，红梅妩媚绚烂，黄梅富丽堂皇。她既有牡丹的国色天香，也有玫瑰的姹紫嫣红；既有兰花任是无人也自香的清高，也有莲花出淤泥而不染的高雅；既有迎接风霜雪剑的傲骨，不畏世俗冷暖的个性，也有超凡脱俗的柔情，魂牵梦萦的暗香；她是花中“四君子”，花中真君子。

宋代诗人卢梅坡把梅香写到了极致：“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她像一位穿越千年风花雪月的女子，未沾一丝岁月的风尘。

北宋诗人林逋算是对梅花爱到了极致，他隐居杭州西湖，结庐孤山，终身不仕，终身不娶，与高僧诗友相往还，与梅花仙鹤作知己，他写《山园小梅》：“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把梅花写到了绝美，写到了极致。这个“以梅为妻，以鹤为子”的“梅妻鹤子”活得梅一样坚贞、鹤一般洒脱。

曹雪芹也应该是梅痴，他在《红楼梦》中写道，妙玉在玄墓蟠香寺出家后，清晨用花瓷轻轻接下梅花花瓣上的雪水为黛玉沏茶，那茶香、梅香溶于纯净的雪水浸入心头，真是“花外见晴雪，花里闻香风”，那该是多么回味无穷。

香消玉殒的林黛玉，多像是一枝寒冬里的梅花飘零，就像有一首歌唱的：“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只为伊人飘香……”朵朵梅花，在寒风中红艳艳地一片片飘落，在晶莹剔透的白雪里融化，真是“欲传春信息，不怕雪埋藏”，凄美到极致。

元代王冕写梅花：“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南宋陆游写梅花：“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李清照写梅花：“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

梅花自古以来也是离别相送之物。南北朝诗人陆凯用梅花赠送友人范晔：“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唐代武元衡宰相有诗《鄂渚送友》：“江上梅花无数落，送君南浦不胜情。”白居易在忠州植梅，邀请朋友作客：“池边新栽七株梅，欲到花时点检来。莫怕长洲桃李妒，今年好为使君开。”苏东坡以《红梅》作别朋友，互道珍重：“年年芳信负红梅，江畔垂垂又欲开。珍重多情关令尹，直和根拨送春来。”王维把乡愁写进梅花：“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我老家院子也栽了一株蜡梅，每到春节前便欣然绽放，我也作了一首《七绝·中岭山居》：“屋外池塘垂柳裁，临炉饮酒共梅开。此心安处无须计，宿醉初醒春又来。”梅花，成了故土的信物，乡愁的寄托。

梅花不惧凌寒，不事张扬，不畏陨落，报天下之春而后隐去，如此品性，何其珍贵！英国著名浪漫主义诗人雪莱有句名诗：“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而早在北宋时，黄庭坚就以梅花表达过同样的生命意境和人生情怀——“天涯也有江南信，梅破知春近。”

梅破知春近，多么抚慰心灵的人生哲理，在磨难中拼搏的追梦人，在寒风中摸索的行路者……何尝不是冰雪冬天里的梅花。“梅花香自苦寒来”，只要有梅花一样的坚贞、一样的执着、一样的情怀，春天就近在咫尺了。

“风霜砺骨出寒梅，琼萼红颜第一魁。不等诗人题咏至，清香自向雪中开。”开往春天的地铁，我们与梅花欣然同行。

编辑：罗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