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丨童年的年
作者:杨作飞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6-02-11 16:58:14
年关将至,都市的繁华终是收敛了声响。霓虹依旧在夜色里闪烁,在渐稀的人潮中,我与影子成了彼此最孤独的陪伴。
曾经对父母浅浅的牵挂,不知何时已悄然窖藏,在岁月里酿成了更深沉的思念。高速路上的车辆川流不息,每一点暖光,都向着一个名为家的归处。今夜,我又踱步至江边,凛冽的江风溯流而上,一瞬间便将我吹回童年里那为数不多的欢腾时光。
彼时的我,正蹲在院坝里,同泥巴、石子诉说着只属于自己的密语。灶房里油锅“滋滋”作响,妈妈的呼喊穿风而来:“飞娃,快上山喊你嗲嗲回来,摆年夜饭了。”
“要得!”我应声钻进屋背后的树林,刺藤不时勾扯着衣袖,脚下不停,口中边走边喊:“爹爹……吃饭啦……”
不知喊了多少遍,才听见远处传来沉沉的回应。拨开最后一丛枯枝,望见父亲佝偻着脊背,正吃力地将劈好的干柴往背篓里装。我赶忙上前,把散落的柴禾一根根拾起、码齐。他只是喘着粗气,再无言语,将小山似的背篓扶上肩,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微微摇晃,像一棵扎根故土、默默负重的老树。归途路长,他背着一整年的辛劳,我背着他被岁月与柴薪压弯的影子。
终于望见篱笆墙内,油灯光晕柔柔地漫出来。灶房飘出的腊肉香,浓得化不开——原来那就是年。
“过年也不知道早点回家,娃儿都饿了。”妈妈摆着碗筷,嘴里轻轻念叨,眉眼间却无半分责备。
父亲不作声,默默卸下背篓,洗净双手,缓步走到八仙桌的上首。年夜饭摆妥了,都不能先动碗筷,这也是我有记忆以来家里不变的规矩。
父亲点亮佛龛上的清油灯,在香钵里插上三炷香,青烟袅袅,缠缠绕绕飘向屋顶。而后,他嘴里絮絮念着,字字句句,皆是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家人平安健康。
仪式落定,妈妈、爹与我围桌而坐。那一桌年夜饭,其实很简单:油亮的腊肉,妈妈炸的酥肉,还有亲手捏的糯米丸子。可那滋味,往后岁岁年年,纵是山珍海味,也再未能复刻。原来,那便是年的滋味,是故乡以最朴素的烟火,为我酿下的念想,醇厚绵长,够用一生。
今年,是父母离开我的第一个年头。我像断了线的风筝,在这偌大的都市里,漫无目的地漂泊。今夜江风正烈,吹透了衣衫,也吹醒了心底的执念:我这一生翻山越岭,步履不停,不过是为了在某个寒凉的夜里,能清晰地记起,那一缕腊肉香的来处,那一方名为故乡的土地,还有童年被满满爱意包裹的时光。

编辑:王一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