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东北的年
作者:陶灵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6-02-14 07:58:00
吃庖汤——乡土间的年味盛宴
从前在渝东北乡下,杀了年猪,主人家总要依着人情礼数,请杀猪匠吃顿饭、喝顿酒,顺便邀来左邻右舍一同分享这份喜悦。
柴灶上的大铁锅“咕嘟”作响,里头炖着刚剔下的筒子骨、杂骨,热气蒸腾。煮上一盆滚烫的菠菜血旺汤,再割下一块新鲜猪肉,配上泡椒、泡姜,与刚从菜地拔来的蒜苗同炒,香气顿时弥漫整个灶屋。众人围坐,端着一碗碗用苞谷或红苕“烤”出的老白干,喝着“转转酒”,说笑声伴着饭菜香——这便是过去难得的一场“庖汤宴”。
小时候,我们那一带杀年猪时,常听大人喊:“来我屋头‘吃旺子汤’哟!”
“旺子”即猪血。这称呼据说源于川江上的桡胡子(即船工)。他们行船忌语多:豆腐叫“灰毛”,因“腐”字不吉;帆布称“布条”,避“翻”字谐音;见血更为忌讳,便改叫“旺子”。“旺”本指“衁”,指牲畜之血,读如“荒”。后来民间图个吉利,渐渐写成了“旺”字。
吃庖汤也好,“刨猪汤”也罢,明明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为何要喊“吃旺子汤”?
有一年,我在村民余老伯家吃晚饭。这里地处渝鄂交界地带,位置偏僻,交通不便,余老伯家看起来比较清贫,饭桌摆在土瓦房的灶屋里,低矮的房檩上吊着一盏节能灯,发出灰白的光。满桌子的菜,每样分装两碗,各摆一方,夹菜时手不用“过河”。余老伯笑眯眯地站在桌旁说道:“没得菜,让你们走路了。”确实没菜,除了蒜苗和青椒,全是肉。吃饭中,只要我一伸手夹菜,余老伯就不停地招呼:“吃辣子、吃辣子。”这一声声“吃辣子”的招呼,是另一种客套话。
我突然明白,小时候听到的那一句“吃旺子汤”的叫喊,皆是庄稼人藏在朴素话语里的谦逊与周到。
送银水——新旧交替的祈福仪式
小时候,我家的街坊梁姓人家总在农历腊月三十凌晨,鸡叫两遍、天色未明时便开始团年,一直吃到天亮,寓意“越团越亮”。听梁家老人说,他们祖上在经历“湖广填四川”时,正是腊月三十天未亮就动身迁徙。为纪念这一天,凌晨团年的习俗便代代相传。
本地还有“周晌午”“朱漆黑”“陶半夜”的说法,都是因迁徙而来——晌午、漆黑、半夜,分别是周、朱、陶三姓祖先最初抵达的时刻,后人便以此定为团年之时,缅怀先人。
最奇趣的是一户姓向的人家。团年那天,向家人蒸一甑子猪肉糯米饭,到了晚上,把甑子放到堂屋中间的桌子上,插一大把筷子,不要勺、不用碗,每个人直接拿筷子在甑子里挑着吃。据说当年“湖广填四川”,向姓几兄弟落脚后,吃第一顿饭时没碗筷,掰了几根细树棍儿,男女老少在甑子里挑吃。
腊月三十是农历年最后一天,称“岁除”,意为旧岁至此而除,要换新岁。最后一天的夜晚叫“除夕”——岁除之夜。夕,夜晚,除夕又称大年夜、除夕夜。这天夜里,渝东北农家火坑里要烧整筒树干柴,粗而长,不能劈开,称“年猪筒子”。柴筒越大,预示来年喂养的年猪越大。一大家人边烤火,边摆“龙门阵”,直到大年初一凌晨才各自回房睡觉,这叫“守岁”。睡觉时不熄灯,点到大年初一早晨,谓之“一灯照两年”。
守岁过程中,大人给细娃儿(指小孩)发压岁钱,细娃儿欢喜得很,睡觉也放在衣服口袋里,预示来年有钱用。细娃儿守不到凌晨,得了压岁钱,在欢喜中或趴于老汉儿(指父亲)大腿上、或倒在妈妈怀里,流着酣口水进入梦乡。
大年初一清早,家中男子会前往水井担回一挑水,俗称“挑银水回家”,预示新的一年财源滚滚。过去川江边的城镇多有挑水为业者,初一清晨常早早等在主顾门前,一见人开门便高声贺道:“送银水来啰!”此时主人家也格外大方,水钱往往多给一二十倍,宾主尽欢,笑语迎春。
新的一年,就在这般温暖的希望中开始了。
赖年——不忍离去的年节余温
正月十五,农历新年的第一个月圆之日,是传统节日元宵节。元宵节大概是北方人的叫法,渝东北一带民间称为“过十五”。
常人觉得过了十五,年便结束了。可我儿时有个同学,诨名“摆尾子”,他父亲在正月十五晚上逗他:“年快过完喽,好吃的没啦!赶紧拿绳子把‘年’拴起来,莫让它跑啰。”摆尾子还真找来麻绳,认真问:“咋个拴法?”惹得满屋哄堂大笑。
其实过了正月十五,十六还要继续过节,叫“赖年”。顾名思义,赖着再过一天年。过年吃得好、玩得爽、穿得美,谁都想赖着再过一天。
端午节也是,本来只有五月初五这一天,渝东北人为了多过几个端午,五月初五叫头端午,五月十五称大端午,五月二十五还要过赖端午。我儿时听母亲说“癞子端午”,一直不解,后来才知是“赖”字。
渝中区的朋友告诉我,他们把正月十六说成是“薅年”。薅,动词,薅秧、薅羊毛,把年薅回来,和“赖年”意思差不多。
在南方一些地区,正月十六也是“下灯节”。正月十三每家每户开始挂灯笼,等着十五月圆,于是被称为“上灯节”。做事有始有终,有了上必有下,便兴起一个“下灯节”。广东、广西一带,“下”有时也称“落”,比如“下车”喊“落车”。因此也叫“落灯节”。
清嘉庆年间,江浙一带有种民间美食叫“酒发鱼”:腊月里将鱼腹填入香料,裹料封坛到“落灯节”后启封,将鱼翻身,浸满酒液再封存,至农历四月便可食用。为何专挑“落灯节”这天翻鱼加酒?想来是此后天气渐暖,以防鱼腐,也借节令再添一份仪式之美。
看来无论南北,人们总想方设法把年的韵味拉长一些,在寻常生活里多存一份热络与期盼。
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专注于川江人文地理散文写作,作品在《散文》《天津文学》《广州文艺》《延安文学》等刊物发表,散文集《川江词典》《川江博物》被列入重庆市文艺创作资助与重点作品扶持项目。

编辑:王婉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