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琴专栏|今又除夕
作者:陈德琴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6-02-14 08:32:14
我的老家在川东丘陵地带的一个山坳里。在那些起伏连绵的山涧沟壑间,父老乡亲过年都从腊月三十开始,所以腊月三十又称大年三十,而鲜少称之为除夕。至于熬腊八粥、推汤圆粑、熏腊肉等,皆是除夕前的繁忙序章。
大年三十是农历年的最后一天,邻里乡亲间流传有“三十天的磨儿没推头”的俗语,意思是该办的事儿必须办了,该还的债必须还了,再无推脱的说辞和理由。乡亲们在这一天,也总是放下手里干不完的农活,歇下来捋一捋即将过去一年的生活和劳作,再想想来年的奔头和打算。而慰劳辛苦一年的自己和家人的最好方式就是吃好的、穿好的、玩好的。不过,“细娃儿望过年,大人盼种田”,农人慰劳自己,也不过是给自己放三两天假而已,穿好的、玩好的只是小孩儿的事。
大年三十这天一大早,大人便将储藏已久的腊肉、香肠用热水洗净,大火炖在铁锅里;男人吃罢早饭则开始杀鸡剖鱼,女人则忙着炸酥肉、花生米和油豆腐,要的是团年饭桌上鸡鸭鱼肉齐全。村庄上空漾着袅袅炊烟,氤氲着浓浓香味,过年气氛开始热烈起来。
小孩子嘴馋,上蹿下跳地到处摸吃的,腊肉一块,花生米一把,大人看到了也绝不会像平时那样狠狠地骂一句,因为“正月忌头,腊月忌尾”的风俗约束着他们的手和嘴。据老辈人讲,年三十这天不能骂人,更不能打人。父亲尽管脾气不好,但在年三十这天,也断然不会骂我们一句,实在气不过时,只会来一句“等过了这两天,看我怎么收拾你”。真过了那两天,我们忘了,父亲也忘了。日子就在这种小磕小绊中悄然滑过。大人不容易,小孩也不容易,所以除夕这天,我们小孩特别地放松和自由,或许这就是过年的魅力吧。
守岁是除夕的重头戏。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山村里没电,更没电视,吃完晚饭,一大家子围在灶屋里的柴火边,将火塘里的柴格篼烧得旺旺的。昏黄的油灯挂在篾壁上,如豆的光亮在静谧、祥和的除夕夜里跳跃、闪烁。一家人烤得暖烘烘的,脸上现出油亮的红晕,心里便慢慢溢出幸福和满足。母亲将昼夜不停赶制出来的布鞋拿出来,在我们每人的脚上试穿。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捏捏这个的脚,又捏捏那个的脚,直到我们都说刚刚好,母亲脸上才露出舒心的笑容。
烤火守岁,哥哥姐姐意不在新衣新鞋,也不在母亲拿出平时藏得紧的南瓜子、胡豆、苕干和麭子糖,他们最想的是父亲口袋里为每人准备的压岁钱。在我有记忆的印象中,有些年是一角,有些年是贰角,有些年是伍角。那些年,家里孩子多,生活拮据,能给我们压岁钱,不知父母的裤带是怎样地勒了又勒。
父亲肯定知道哥哥姐姐的心思,但他不急,不紧不慢地夹柴添禾,然后不紧不慢地给我们讲一些老掉牙的故事。但我总架不住瞌睡的袭击,常常在穿上花布鞋的满足中就迷迷糊糊地睡去。也不知哥哥姐姐守到什么时候,父亲才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给他们。当然我也有,我拿到手的总是一角,还常常被哥哥姐姐骗去帮忙保管。那年月,压岁钱虽然不多,但唯有在温暖的灶火边守过年三十的漫漫长夜,才叫守岁,得到的也才叫压岁钱。
今又除夕,繁杂的一年即将画上句号。先生和儿子在门外忙着贴春联,红底金字的春联喜气、热烈;我们在厨房里忙着炸酥肉,蒸蛋裹丸子,炖鸡肉汤……女儿说,这年月,不缺吃穿,煮那么多,吃得完吗?婆婆回答道,谁让你一顿吃完?要吃个年年有余!
电视里“好运来”的歌声欢快、热闹,餐桌上木耳炖鸡、手撕鸭、清蒸鲈鱼、腊肉、香肠、时令蔬菜等一一摆开,婆婆吩咐我们,倒酒,上筷!
过年,正式开始了!

编辑:周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