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层｜东北的孩子 撒向全国的种子

2026年2月15日傍晚的龙江大地，残阳如火。G117次复兴号动车组疾驰在白皑皑的平原上。

这天是2026年春节假期的第一天。这是一趟由首都北京开往黑龙江齐齐哈尔的高铁。

车厢内很安静。那种静，不是空寂，而是无数疲惫暂时卸下后的安宁。人们小声交谈，轻轻打鼾，车窗外传来低沉的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

与这静格格不入的，是被几乎塞满的每一节车厢。行李架上放满五颜六色的旅行箱、编织袋、礼品盒，就连车厢连接处都堆满了行李。没有座位的旅客或坐在箱子上，或倚在门边，过道拥挤得仅容得下一人侧身通过。

这就是铁轨上的春运。更确切地说，这是一段满载着北方人乡愁的旅途。

今年春节，我跟随女友回到她的老家黑龙江省佳木斯市过年，这对生在南方长在南方的我来说，这段旅途实在是太新奇了。

中国南北跨越近50度纬度差，滋养了各地不同的自然环境、不同的万物生灵，也积淀了迥然的地域文化、生活方式。这是“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的地理差异，更是“白马西风塞上，杏花烟雨江南”的风土人情。

而东北的风土人情，天然就是“冷”的。

“回到东北，最迫不及待的，就是吸入一口冷空气。”那干燥的、刺人的冷被风裹着钻入鼻腔，一直凉到肺腑里。出站口，哪怕室外温度已经是零下三摄氏度，几乎每一个走出室内的人都会大口地吸入一口冷空气，胸脯和肩膀随着起伏，然后又“啊”地叹出——这是家的气息。

东北的年味更是不用找，到处都是。用黑龙江人小梁的话说，东北“连枯树枝都有年味”。尽管主干道两旁的行道树只剩下枯枝，但依然被挂上了无数小红灯笼和彩灯，一到晚上就将整条街照得红彤彤亮堂堂的。更别提从除夕一早起就没停过的鞭炮声了。

旅途中，我总能在手机上刷到一类短视频，描述在东北的长辈接站是怎样一种盛况，下车后我也亲身体验到了——比在出站检票口的人流更密集的，是等待接站的人群。这些人大多是中老年，时而向里张望，时而靠在栏杆上。一个年轻人出来了，四五个人同时挥手示意，纷纷向那个年轻人走去。

不用问都知道，这肯定又是哪家的宝贝孩子回来过年了。像这样的场景，过年期间每天都在东北各个城市的车站和机场发生着。

东北为何如此有魔力？雄踞在我国版图的最东边也是最北边，东三省是中国最早迎接太阳的地方，环抱着松辽平原，与三江沃土，山环水绕沃野千里。中国第一辆“解放”牌卡车从长春驶出，第一架喷气式战斗机在沈阳升空，第一炉钢水在鞍山奔腾……这就是“共和国长子”的含金量。

也正是因为“曾经”如此辉煌，才让人们不得不对历史有所追问：20世纪90年代以后的东北，是否逐步走向衰落？一个摆在眼前的事实是，这几年从外地回东北过年的，大多都是“90后”和“00后”，而来接站的，也大多都是他们的父母一辈。

对于东北这片土地上的伤疤，东北人似乎永远也说不完，那是属于计划经济时代的辉煌和伤痛。无论如何怀念过去，曾经让东北兴起的那个特定地缘政治环境或历史条件，都已不复存在。更比如，随着经济发展进入新常态，东北体制机制和结构性矛盾日益凸显，经济增速明显回落，产业转型缓慢，市场活力不足……

其实，从2003年党中央作出实施东北地区等老工业基地振兴战略的重大决策以来，从“振兴老工业基地”、“全面振兴、全方位振兴”到“高质量发展、可持续振兴”，东北全面振兴的大棋在不断“落子成势”。

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推动更多资金资源‘投资于人’、服务于民生”。这是“投资于人”这一提法首次出现在政府工作报告中。尤其是对东北这片土地来说，尤为关键。东北的天还是这片天，地还是这片地，重要的是：如何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有机会有更大的作为？

现状值得我们思考。根据《2025年中国统计年鉴》，2024年辽宁、吉林、黑龙江三省的人口自然增长率分别为-5.30‰、-4.85‰、-6.34‰，这足以说明问题——东北的人口在流失。也正因如此，网络上流行起了一句令人唏嘘的感慨：“东北孩子的成人礼，是一张南下的火车票。”

尽管这句颇具“东北疼痛文学”风格的话朴素、直接得近乎粗粝，东北却从不以悲情的方式面对残酷的现实。

2024年的冬天，“尔滨”旅游火了。时至今日，哈尔滨的旅游热度都排在全国前列，一车车“南方小土豆”一路向北，不断涌入这冰天雪地。

这背后，有北京冬奥会的功劳，有冰雪经济的助力，更是东北人热情好客的待客之道感动了中国。东北人用淳朴的方式表达着“东北欢迎你”：冰雕师傅超负荷赶工，出租车司机用一句句“公主请上车”将游客捧在手心，热心网友和当地市民当起“志愿者”帮助游客避坑，就连在路上不小心踩滑摔了一跤，旁边都能传来好几声“唉呀孩子没事吧”的关切。

一座城市可以走红，并不意味着自然而然可以“长红”，旅游市场的进化和升级，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冰天雪地也是金山银山。“尔滨”带火了东北旅游，而东北要如何把“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大流量转化为产业和经济发展的大能量，将更多文旅项目、特色产品推广出去，把更多的市场主体“请进来”，让“过客”变为“留客”，让东北孩子有勇气回来建设家乡，这些都需要“尔滨”们持续思考并不断探索新解法。

辽阔的黑土地生不出狭隘的爱。尽管东北的冬天冷得令人绝望，大风像刀子一样割脸，充满覆灭感的大雪仿佛要将一切湮没。然而就是这样的自然环境，孕育了东北人性格里的“豁出去”——果敢、豪迈、充满韧性，那是在看清生活的凛冽之后，依然选择用滚烫的心去焐热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曾写道：“人的故乡，并不止于一块特定的土地，而是一种辽阔无比的心情，不受空间和时间的限制；这心情一经唤起，就是你已经回到了故乡。”

我十分相信，每一个在外的东北孩子，都把故乡装进了行囊。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张雨欣
审核：邓莉
主编：董莎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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