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圆子
发布时间：2026-02-28 15:11:24“红萝卜，蜜蜜甜，看到看到要过年……”这是我们川渝地区的童谣，和北方的“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一对比，南北过年的食谱差异大致明了——南米北面，这两种主食催生出南北方大年初一必吃的不同美食：汤圆和饺子。除了主食，南北方过年主菜的差异似乎不大，都是翻着花样的大鱼大肉。都说如今生活富足，相比过去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日子天天都当过年。如此一来，会不会因这种餍足而冲淡年味？有没有一种美食，它只要一出现，只要你尝一口，便能感受到“这就是过年”的独特滋味？
答案是肯定的。此刻，我们武陵秘境中的酉阳县城，大红灯笼绵延数里，年味浓郁，家家户户厨房里都飘出了肉香：腊肉、香肠、酥肉……这些美食中，最打眼的还是泡粑（圆形发糕）、印粑（小圆形糯米粑粑）、酥食（小圆形米糕），经过磨米、造型、蒸熟等工序，它们从母亲的手心出来时，像被母亲精心打扮过的小女儿一样可爱。
母亲用四根竹筷子蘸了“洋红洋绿”（食用染色剂），在这些可爱的大小圆脸上涂了腮红、点了美人痣，甚至用心化了落梅妆，它们霎时变得娇羞动人，点燃新年的热烈和喜庆氛围，让人从心底升起对圆满和美好的祈盼，年味至此升华，人间熙和。当这些精美糕点在亲友间互赠时，厨房里的主菜亦进入了最后的加工程序。
酉水河流域村庄，豆腐因水质格外细嫩。吊脚楼的厨房里，主妇们将豆腐切成小金字塔，在塔身上灌入剁碎的瘦肉馅，馅料里加入一种土家族人钟爱的绿植香料——甜草，再将这些满肚子馅料的金字塔豆腐用自家油菜籽榨出的菜油煎炸至金黄，香喷喷的酿豆腐就做好了，家家户户的大小筲箕都盛满了，待到配上小河鱼或是黄花菜，好一道土家过年大菜！
相应的，在酉阳西陲我的家乡龚滩——乌江流域村寨，相较酉水河的酿豆腐来说，荞面是有别于酉东的特色美食。但要说最具代表的过年主菜，还得是圆子（瘦肉丸子）。
圆子，这酉西的过年主菜科代表，光凭这圆滚滚、红扑扑的造型，它只要一亮相就能在“满汉全席”中脱颖而出。“抛圆子啦！”这话欢快又充满诱惑力，母亲将剁好的瘦肉、鸡蛋等在手心团来团去，待肉丸成型为乒乓球状后，她开始将一个个丸子在左右手间抛来抛去，那种有节奏的娴熟和欢愉，仿佛她做的不是被我们龚滩人称作圆子的美食，而是在指挥新春合唱团演唱新年交响曲。这样一来，厨房里的菜蔬、锅碗瓢盆、灶膛里的火苗、贴春联的男人、放烟花鞭炮的孩子，都在母亲们的调度下，随着新年交响曲欢欣雀跃起来。
年味愈来愈浓了。肉丸在母亲手里随着她抛出的幸福弧度，变得更加饱满圆润，圆圆的簸箕里挤满了可爱的圆子。现在，它们被母亲裹上了红白相间的新年战袍——母亲将一半糯米加上红色食品染色剂倒进另一个簸箕里，再将抛好的肉丸一个个放进去，打两个滚儿，肉丸即刻裹满了红白两色糯米，圆子面世了。只等除夕到来，母亲将这些圆子放进蒸锅，香气扑鼻时圆子裹着的红白糯米外衣变得膨胀软糯，胖嘟嘟圆滚滚让人想捏一把它的小脸蛋。
好不容易盼到了除夕，当着红妆的圆子端上餐桌时，小孩们都会不由自主地跳着拍着手欢呼——“过年啦，过年啦，团团圆圆过年啦！”
“吃年夜饭啰！”鞭炮声一停，喜庆的圆子定是和龚滩烧白（渣海椒扣肉）稳居餐桌的中心位置，四周是风萝卜炖腊猪蹄、干豇豆煮腊排骨、黄花煮滑肉、乌江豆腐鱼、大脚菇和龚滩野生天麻炖鸡……真是众星捧月，团团圆圆又和和美美。
“来，来，吃个圆子！”吃好菜是需要邀约的，尊长第一个品尝，余者紧跟，红扑扑的脸蛋圆子，软软糯糯，一口咬下去，满口生香，一家人满心都是这圆、这软、这美！
母亲做饭用心细心，把爱都倾注到了圆子、烧白、滑肉，以及各种被她描红画绿巧妆打扮的糕点上，到吃年夜饭时，她却是最不专心的一个。她用爱的目光扫描着每一个人的碗筷：女儿爱吃圆子，儿子爱吃龚滩烧白，丈夫爱吃乌江豆腐鱼，孙子爱吃滑肉，孙女餐前糕点吃得太多只夹素菜。
“多吃点。”话音刚落，你碗里多了一个红妆圆子。“这个好吃。”他碗里又多了一块龚滩烧白……
“今年这圆子格外好吃。”
“我在馅里加了蒲须（荸荠）。”
“难怪，格外脆爽。”
“好吃就多吃点。”
“奶奶，明年过年还要吃这样的圆子。”
“幺儿，只要你们喜欢，不用过年，以后每天都可以做给你们吃。”
“奶奶，不要你平常做的圆子，要过年的圆子，穿新衣服的圆子。”
孩子脆生生地叫着笑着，母亲脸上也笑开了花。这过年吃的圆子，和平常日子里吃的圆子是不一样的——一到过年，母亲们便将裹在圆子外面的糯米上了色，平常可没这样的闲心。
“好，好，好，以后奶奶都给圆子穿新衣服。”
欢笑声回荡，门楣上红艳艳的春联说着吉祥和希望，红灯笼笑盈盈，猫猫狗狗们也一副笑颜。
簸箕里的圆子，等着众星捧月的那一刻，它已迫不及待想看看一家人整整齐齐围坐、又相亲相爱的美好情景。
可爱吉祥的圆子，集年味于一身。
“新春快乐！”
“干杯！”
“干杯！”
……
此时此刻，美好祥和在圆子香气中流淌。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范圣卿
审核：别致
副主编：汪茂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