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鹊虹专栏｜沙坪坝往事，杨公桥的旧书店

桥上走车流，桥下有书香！这是重庆沙坪坝杨公桥曾经特有的人文景象。

十年前，在沙坪坝读过书的学生，应该都还记得当年的杨公桥旧书市场吧。

我刚来沙坪坝工作的时候，日子过得简单，周内上课当班主任非常忙，一到周末，没事的时候，很喜欢往杨公桥立交桥底下钻——那里藏着重庆城里最大的旧书市场。

杨公桥立交桥是座庞大复杂的交通工程，数层的桥隧结构底下，有开阔的空间，是一片不用担心日晒雨淋的场地。内环高速从城市中心呼啸而过，沙坪坝区中心城区被内环高速切成两半，从城中间通行的主要通道，尤其是人行通道，就是这个庞大的杨公桥立交。在桥的北面有西南政法大学、四川外国语大学等大学，南边是重庆大学、重庆建筑大学、重庆师范大学。桥上车流日夜奔涌，轰隆隆的声响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而桥下，却是另一个被遗忘的时空。每天无数学生、老师从这里走过，旧书市场就在这人流的必经之路上生了根。

说是市场，其实就是在人行通道两侧，用铁架子和绿色卷帘门隔出来的一个个小格子。每个格子不过几平米，书却堆得顶天立地。旁边紧挨着卖衣服的摊子、卖锅碗瓢盆的铺面，还有菜贩子的吆喝声。

走进去，一股特别的气味就扑面而来。先是通道里潮湿的味道，混着隔壁菜摊的青菜气。再往里走几步，旧书特有的味道就浓了——有点闷，有点霉，像老屋关久了的木柜子味道。可细细闻下去，那股陈腐里又透着纸页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干燥的香。那是很多本书、很多人翻过之后，时间自己酿出来的气息。

灯光总是昏暗的，在桥底下，连白天都没有光线。大多是各家自己拉的电线，吊一盏黄黄的白炽灯泡。就在那昏黄的光晕里，书架上积的灰尘看得分明。每当桥上大货车碾过，整个桥身就闷闷一震，灰尘簌簌地从书架顶飘落，在灯光里慢慢旋转、飞舞，像一场微型的时间之雪。有些落在翻开的书页上，有些洒在看书人的肩头。

我在这样的气味和灰尘的光芒里，一家家书店，一排排书架慢慢看过去。手指摸过书脊，有的光滑，有的粗糙，总会沾上点灰。抽出一本来，纸页大多已经泛黄变脆，轻轻一翻就哗哗响。这时候那股旧书的味道就更浓了，从书缝里散出来。

这里的书很杂很多。因为挨着各所大学，什么类型的都有。法律专业的厚典、外语学院的词典、建筑系的图册，和文学名著挤在一起。角落里还能翻到小人书、集邮册。

但最让我着迷的，是书里偶然遇见的别人的痕迹。翻开一本《红楼梦》，扉页上用蓝黑钢笔写着：“张蓉，一九八五年春于北碚”。字迹潇洒飞扬，墨水已经褪成浅褐色。有时书页间会掉出一张明信片，印着早已拆除的老校门；或者一封不知道是没有寄出，还是被遗忘了的情书；有时夹着一片压平的银杏叶，叶脉还清晰可见。印象最深的收获，是在一个角落的纸箱里，翻到一套人民文学出版社五十年代出版的《四大名剧》。繁体，竖排，纸已微黄，但保存完好。

更难得的是，书页布满了前主人用秀丽小楷写下的批注——应该是一位勤奋的女孩的笔记。那一瞬，我仿佛不是在读书，而是在聆听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摊主看我捧着书出神，或许是觉得书上涂涂画画太旧了，或许是看出来我真心喜欢，或许是感觉我那学生一样的穿着，随口说：“老书了，一套给十五块吧。”我赶忙付了钱，像是怕他反悔。那晚，我枕着这套书入睡，觉得桥下所有的灰尘与昏暗，都值了。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工作很忙，结婚生子，各种琐事缠身，去得就少了。感觉每去一次，就会发现书店又少了几家。先是通道深处那些位置不好的铺面空了，卷帘门拉下来，再没打开。接着连靠外的店面也开始改卖衣服、五金、日用百货。旧书的气味被新鲜的布料味、金属味、塑料味一点点挤走。再到后来，智能手机普及了，电子书流行了。年轻人不再需要背着厚厚的词典，也不怎么去旧书市场淘教材了。

疫情前我最后去了一次，市场已经凋零得不成样子。仅存的几家书店似乎也是门可罗雀，灯光比记忆中更暗了。书架上新书少，旧书也蒙着更厚的灰。店主见我来，只抬了抬眼，连招呼都懒得打。

过后再去，通道已经整治一新。墙壁刷得雪白，地面贴了瓷砖，统一的节能灯把每个角落照得亮堂堂，那些摊位也全部消失不见了，地铁等各种交通越来越发达，行人少了，偶尔过路的，也是行色匆匆。那个曾经拥挤、昏暗、散发着复杂气味的旧书世界，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有偶尔从墙角缝隙里飘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还提醒着这里曾经的样子。

十几年间，我从那里淘回过几百甚至数千本书，数量也无从统计了。有的读完又流转出去，有的至今还在书架上。现在偶尔抽出一本，翻到那些陌生的批注、褪色的购书日期，还是会想起桥下昏黄的灯光，想起车过时震落的灰尘在光里飞舞的样子。

我们这代人，大概是最后一批还经历过那种淘书乐趣的了。现在想要什么书，手指一点就能送到门口，或者直接存在电子设备里，一个图书馆都能装进去。方便是真方便，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也许，是少了那种不确定内容、偶然遇见的惊喜——你不知道下一本书里会藏着谁的青春，哪一页上留着某个黄昏的思绪。少了那种实实在在的触感——泛黄的纸页、脆弱的装订、前主人留下的或潇洒或娟秀的笔记。少了那股复杂的气味——陈旧的、有点霉味的，却又透着时间沉淀后的书香。

桥上的车流越来越快，桥下的书市却终于静了。那些载着无数人青春记忆的旧书，有的被爱书人收藏，更多的恐怕已经化成纸浆。而我们在获得前所未有的便捷时，是否也在失去一些笨拙的、缓慢的，却带着人味儿和体温的相遇？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周莉
审核：邓莉
主编：周神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