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望东北，悠悠故乡情

我的故乡在东北。在我九十一岁人生中，东北岁月占了四分之一。“越千山，涉万水，走西域，下南洋。阅尽世间景，最忆是故乡。天涯逆旅情何系？白山黑水松花江。”（《松花江赋》）悠悠故乡情，尽在此赋中。

20世纪30年代的1934年，我出生在吉林柳河孤山子。东边道上的这个小镇，在一般地图上找不到，可它装下了我和我九个兄妹的童年。父亲是20世纪20年代末从沂蒙山区“闯关东”来到这里，与我辽宁营口的母亲成亲立业，在东北山乡扎下了根。冰雪天，茅草房，热炕头，煤油灯，大家庭，留下温馨的记忆。日本占领下的满洲岁月，给作为山东人的父亲，造成的有家难回的悲凉，自在不言中。

1949年3月，我15岁，坐马车转火车到县城柳河上初中。同年10月1日，我与老师同学上街游行，欢庆新中国诞生。故乡人澎湃的爱国热情，让我铭刻于心。1951年夏，到山城通化上高中，那是当时整个片区唯一的高中。在这临近鸭绿江的边城，我赶上了抗美援朝的火热斗争。有时上课警报拉响，我们为防美国飞机空袭，躲进防空洞。保家卫国的教育深入人心。1954年夏，我们班全体赴沈阳参加全国高考，我被哈尔滨外国语专科学校（今黑龙江大学）录取，学习俄语。1956年在中共八大召开之后，我加入中国共产党。我在校刊发表了一首诗《党啊，请吩咐我》。1957年夏，赶上松花江洪水袭城，我在哈尔滨参加抗洪，然后才去北京，到新华社报到。

就这样，一步一步，从小镇走向县城，从县城走向山城，最后走进京城。故乡和亲人逐渐远去，我的故乡情历久弥深。

1978年秋天，在北京工作21年后，有幸被派到新华社黑龙江分社任职，回到久别的哈尔滨。在松花江边、大庆油田、北国乡村，我度过九个月的记者生涯。那雪地工棚不夜天的大庆，那无边风雪怅寥廓的北疆，别是一番风景。次年，总社又调我任辽宁分社副社长。在这个工业大省，我采访鞍山钢厂，东北电网，走访大连、抚顺、辽阳、丹东，接触过从省委书记、市长、国企厂长，到普通百姓，也拜会许多亲戚朋友，老师同学。在这里，我对“共和国长子”的无私奉献，东北人的古道热肠，东北人的大局观念，耳闻目睹、感同身受，印象尤深。我写了一首长诗《东北是个好地方》，发表在《辽宁日报》上，表达我对东北三省由衷的热爱与敬意。

1980年初，国家进入改革开放年代。人到中年的我，奉调回总社，参与创办《半月谈》杂志。《半月谈》的13年，是我新闻生涯的黄金岁月。后来又任职国内部，创办《新华每日电讯》、新华电视。退休后创办《中华辞赋》。岁序更迭，职务变动，我对东北故乡的那份牵挂，一如既往，常萦心怀。我写了《松花江赋》《大庆精神赋》《通化赋》。人生暮年，还喜欢看电视剧《闯关东》《人世间》《南来北往》《归队》，那些东北人生活与奋斗的故事。

历史车轮滚滚向前，改革开放大潮汹涌。千帆竞渡中自然有快有慢。珠三角、长三角，走在前列，而老工业基地的东北却落在后面。GDP明显落伍，人才外流，创新乏力。老先进光环不再，“投资不过山海关”听来刺耳。我这个老东北也忧心忡忡。

沧桑巨变，人心不老。东北人不服输，决心追赶，重振雄风。国家关切东北老工业基地建设，大力支持东北重兴奋起。我也暗中为东北加油。在东北的土地上生活过，采访过，我知道那黑土地有多肥，那山水有多美，那乡亲有多能。在抗联将士转战的山林，在抗美援朝火线的后方，在156项重点工程的厂地，在铁人采油的井场，在雷锋所在的连队，千千万万的东北儿女，会跟随先辈英雄的脚步，把重振雄风的理想变为现实。那些闯关东的后代，那些在零下三四十度活得热气腾腾的关东汉子，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有一种惊人的创造力。时机一到，会迸发出来。

我常想，东北就像一条大江，流到平坦处，慢了，缓了，可那水还在，那势还在。总有一天，它会找到新的出口，重新奔腾起来。到那时，千帆竞发，百舸争流，又是另一番景象。这一天不会遥远。

就在此文书写之时，我从电视屏幕上看到，来自东北的中国运动员在米兰冬运赛场上争金夺银的风采和荣耀，看到南方游客在冰城哈尔滨相聚的热烈与流连，看到沈白高铁开通路过我家通化的视频，也从微信看到柳河小城灯光璀璨的夜景，这不正是东北活力的征象么！

“金秋时节，站在八达岭长城瞩望，儿时伙伴今何在？山川寂寥空怅惘。然透过秋阳白云远树新房，吾冥冥中感知：关东子弟在欢唱《塞北的雪》《太阳岛上》；同辈老友尽享晚晴天伦，幸福安康；长白山依旧巍峨圣洁苍郁，松花江长葆美丽清纯安详，黑土地远离战火灾难饥荒。新一代关东儿女，不忘昨天历史悲壮，珍惜今日美好时光，更勇敢投身改革开放之洪流，民族复兴之疆场！”这是我《松花江赋》的一段结语。身在京都，去家万里，乡思切切，寄望殷殷！

来源：“中国民族博览”微信公众号
作者：闵凡路
编辑：胡晨愉
审核：冯驿驭
主编：陈国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