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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走基层|渔鼓声里,看见另一种“接力”

发布时间:2026-03-03 08:00:00

腊月二十八,距离除夕还有一天。从重庆出发,车过沪渝高速、赤洪高速,最后进入洪湖瞿家湾地界,空气里那股子熟悉的、混杂着湖水腥气与生活气息的味道便扑面而来。路边的水杉早已褪尽叶子,一根根笔直地刺向瓦蓝的天空,像极了这片土地的性格——硬朗、坚韧。

这里是湖北洪湖深处的瞿家湾镇,湘鄂西的革命火种曾在这里点燃。我的整个童年,都浸染在这片红色故土的记忆里。而每一次归来,都是一次清点——清点那些被时间偷走的东西,和那些被我们接住的东西。

手艺

镇中心的老街,今年格外热闹。红灯笼沿着青石板路挂得满满当当,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客举着手机,在“湘鄂西革命根据地旧址”“贺龙同志旧居”等匾额前拍照留念。镇里在春节期间举办的“新春游园汇·欢乐瞿家湾”红色年味活动,让这条老街在春节期间游客量比往年多了好几万。

我在老街一家不起眼的店前停下脚步。这是一家制作“洪湖渔鼓”的老铺子——用竹筒和鱼皮制成的手鼓,曾被打鱼人在水里下完渔网后用来驱赶鱼儿,也是他们打发漫长水路的伙伴。店老板是我的发小瞿波的父亲,此刻正弓着腰,手把手地教几个年轻人制作渔鼓。

让我愣住的是,徒弟里竟然有瞿波。那个在深圳工作多年、每年收入让我们羡慕不已的瞿波,此刻正坐在竹椅上,手里捧着一截刚削好的竹筒,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笨拙地跟着父亲的节奏,试着把鱼皮绷在竹筒一端。他父亲没多说话,只是反复演示同一个动作——左手按住鱼皮边缘,右手拉紧麻绳,绕三圈,再从下方穿回。这个动作重复了几遍后,他停下来,看着几个年轻人自己尝试。

瞿波试了三次,鱼皮总是绷不紧。他父亲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带着他完成了一遍完整的动作。然后瞿波独自又试了一次,这次鱼皮终于绷出了该有的效果。

趁他父亲起身去拿新竹筒,我凑过去低声问:“你这是来店里帮忙?”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回来跟我爸学手艺。咱们洪湖渔鼓是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但过去我完全不想学,他总担心没人传承。正好这几年镇里搞红色旅游,游客多了,手工艺品有销路。我把外面做运营的经验带回来,现在除了在店里售卖,通过短视频直播也卖了不少。”

他说话时,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旁边几个年轻人也各自低着头,专注地对付手里的竹筒和鱼皮。其中一个女孩是镇上开奶茶店的,她说想把渔鼓元素做成杯套;另一个是在外学设计的大学生,寒假来学习是打算把传统纹样用在文创产品上。他们偶尔抬头互相看看,笑一下对方笨拙的手法,又继续低头琢磨。

瞿波父亲拿着一张处理好的鱼皮回来,对着天井漏下的阳光,让我们看那近乎透明的纹路:“这皮子,要选腊月的乌鱼。这时候鱼为了过冬,皮子最厚,也最韧。”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几个埋头学习的年轻人,“就跟人一样,扛过冬天的,才能发出好声音。”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几个“徒弟”专注的神情。他们的手机就搁在旁边凳子上,屏幕偶尔亮一下,但没有人伸手去拿。整间铺子里,只有竹筒轻轻相碰的声音,和麻绳勒紧时细微的摩擦声。老街上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时间在这个角落里,突然慢了下来。

走出巷子时,瞿波追出来,塞给我一个刚做好的渔鼓。“拿着,等我们把这手艺传开了,你也来学。镇上准备把咱们这些老手艺都纳入旅游线路,以后游客来,不仅能看红色旧址,还能体验做渔鼓。”

我握着那截还带着竹子清香的渔鼓,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那些低着头的年轻身影。忽然觉得,这不只是传承,更是一场缓慢而笃定的接力——在那些老手艺即将被遗忘的时候,有人转身回来,把它们稳稳地接住。

围炉

如果说老街的手艺是故乡找回的“根”,那么除夕夜里,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群伙伴围炉夜话的内容,便是故乡正在生长的“叶”。

往年的除夕,吃过团年饭,我们一准儿聚在阿军家客厅,趁着酒菜吹牛聊天,从天黑聊到天亮。谁在外面赚了大钱,谁结婚娶了好媳妇——这些话题翻来覆去,图的就是个热闹。

但今年,阿军在客厅摆上了茶具。

围坐在桌边,阿军一边斟茶,一边聊起村里的新鲜事:“咱们瞿家湾是革命老区,红色资源丰富。桥头那片闲置厂房,镇里已经纳入乡村振兴项目,准备改造成党校培训基地。”他指了指老街方向,“今年春节光是‘新春游园汇’活动,就来了好几万游客。我正琢磨着,年后和瞿波一样不出去了,把老屋拾掇拾掇,开个民宿。门前的鱼塘,全部种上荷花,还能垂钓。”

在浙江做电商运营的志强眼睛一亮:“我刷到好多咱们镇的视频,央视都报道了春节活动。咱们洪湖的鱼、莲藕、小龙虾,哪样不是好东西?以前是没渠道卖,现在是游客送上门来,再加上线上带货,有搞头。”

在武汉工作的林兵放下茶杯:“真能行?”

“怎么不行?”阿军掰着指头数,“路修好了,环境整治了,游客来了,关键是镇里还有扶持政策——返乡创业的,有培训、有补贴,电商直播也给免费场地。咱们要是把洪湖特产搬上网,不比在外面打工差。”

志强当即拍板:“那我年后先不走,帮你们拍视频、做账号。外面的人想看的不只是产品,还有咱们这片土地的故事。”

我看着眼前这几张脸,亮堂堂的,和往年那种酒桌热闹不一样了。这不是散场前的狂欢,而是开场前的谋划。

阿军继续说着镇里的规划:“按照规划,今年镇里打算把周边几个村串起来搞乡村旅游。咱们有红色旧址,有老街手艺,有洪湖水,缺的就是能把人留住的地方。咱们几个要是把民宿、电商都弄起来,以后游客来了,吃的住的带的,在咱这‘一条龙就能办齐。”

窗外零星响起鞭炮声,谁家的孩子正在放着烟花。我们谁都没有起身告辞的意思,茶续了一道又一道,话头越扯越长——不是舍不得散,是舍不得这难得聚齐的一屋子人,和这一屋子热气腾腾的想法。

直到茶色渐淡,阿军起身添水,回头问了一句:“都商量好了,开春真干?”

“真干。”他们几个人几乎同时回应。

推门出去时,午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志强晃了晃手机,冲我喊道:“你等着,明年的这个时候,咱们的账号粉丝得过10万。”

返程那天,渔鼓在副驾驶座上静静躺着。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竹筒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我忽然想起瞿波父亲的话:腊月的乌鱼,皮子最厚,也最韧。扛过冬天的,才能发出好声音。

这一路看过的场景在脑海里连了起来——老街里低头学艺的年轻身影,围炉边热气腾腾的谋划。有人在俯身接住即将失传的手艺,有人在转身接住远走多年的自己。红色旅游的发展让老手艺有了新的土壤,乡村振兴的政策让归来的人有了留下的理由。

车子启动时,我摇下车窗,又回头望了一眼。瞿家湾镇笼罩在正午的阳光里,老街上人来人往,店铺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洪湖的水面闪着细碎的光,像无数个正在醒来的日子。我握了握手里的渔鼓,它轻得很,却又沉甸甸的——那一端绷紧的,是一片土地最韧的皮,也是一群人接住的声音。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李云霄
审核:张开琳
主编:董莎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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