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纯荣专栏丨内心的村庄
发布时间:2026-03-04 11:33:14
翻过垭口,就是我那日思夜想的老家罐子坪了。冬天的早晨,雾气在山间弥漫,太阳藏在山峰后面不肯探出头来。举目望去,大山、田野、房屋,都被雾气抹上一层灰蒙蒙的色调,空气中散发出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像时光遗落下来的怀旧部分,风一吹便像蒲公英一样四处飘散。
被客车扔在路边,我伫立良久。无论呼啸而过的汽车、嬉戏追逐的麻雀,还是质朴如故的小河、山野,对于我近乎迟钝的沉默,它们一定难以解读。尽管极不情愿,不知不觉间,那么多东西仍然在我的生活中慢慢远去了。记忆中曾经光鲜亮丽的色泽,被岁月的流水不断冲刷而稀释,没有谁能改变它近乎无情的行动。
罐子坪似乎还是老样子,一条丈把宽的小河淙淙流过村前,院落稀稀拉拉地分布山间。可是,失却犬吠、鸡鸣、炊烟、人语的完美串联,那些木讷房屋像是被剥夺青春的老人一样,形容枯槁地退缩在时光的角落。偶尔也会有一位老人从房间里走出来,一阵急促的咳嗽闪过,一杆土烟锅便艰难地引燃孤独而苍凉的留守时光。
一路上,我不曾遇见一位放牛的孩子,或者某个迟暮的老人。去年回村时,这些过程也是不曾缺失的,就连路边的小草,也保存着清晰而完整的蜕变痕迹,在最后关头,它们还会用生命的谢幕庄严宣告来年新春的葳蕤。可是,在今天,那些生命中刻骨铭心的幸福片段,它们究竟去了哪儿呢?清晨的风打在脸上,一阵无来由的疼痛,为我添加了不露痕迹的伤疤,却不肯给我一个可以流泪喊疼的微小理由。
渐渐地,阳光翻过远处的大尖山顶。村庄如故,那一份阳光植入的温情,却在我眼前闪烁着近乎虚假的亮光。我能在一堵残缺土墙中分辨出村庄藏匿的慈祥,可是,冷着面孔的村庄已经不认识我了。路上,好几处池塘已经干枯,于是,淘洗猪草、浆洗衣物的清亮水声,也跟着陷入人们干涸的梦中。一座新建的农家小院里,朗读课文的小女孩不认识我了,当她投来好奇的眼神,我却只能过客般匆匆走过……
经过尹家院子时,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曾经热闹的院落。一大片黑压压的瓦房、宽敞的院坝,已不见袅袅炊烟。没有吱呀的开门声、生动的鸡零狗碎声,更没有舅爷舅婆表叔表婶的交谈声,只有鸟雀偶尔经过屋梁惊动尘土的掉落声。这座童年的乐园,曾经放置了太多欢笑,可是,一转眼它们统统不见了。是啊,它们究竟去了哪里?
那年秋天,尹家表叔积劳成疾匆匆离世,我赶回村庄为他送行。在院坝边的老槐树下,我看见那头与他相伴多年的老黄牛,默默对视良久。老黄牛已经老得不像样子,岁月削瘦了健壮的身躯,秋风吹光鲜亮的皮毛,它已经老得无法站立起来。在鞭炮声和唢呐声中,它力不从心地盘卧在树下,眼窝里盈满浑浊的泪水。
阳光升高了一些,照耀着在田间俯下身子收秸秆的人们,照在我的身上,像母亲轻手轻脚盖上的一床温暖棉被。抚摸着土墙上面添加的裂痕,透过上锁的木门向屋内窥探,在我家屋檐下,我的心跳终于恢复久违的平静。
庭院里,窜出石缝的草开始大面积枯萎,落叶积满厚厚一层,许多秋虫在其间爬行或跳跃,它们的身后,拖曳出一条条细小而柔和的光线。
坐在青瓦屋檐下,温暖的阳光将我包裹得严严实实。我轻轻地闭上眼睛,倾听母亲在身边轻微走动的声音,嗅着空气中仍未消散的稻香。罐子坪西边的山岗上,母亲静卧多年,却从来没有走远。我们内心有一座相同的村庄,我们在那里重逢、相认,跟随记忆的秋千幸福地摇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