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俭专栏|乡村记忆之七:常忆乡亲在忙年
发布时间:2026-03-09 16:39:51一进入腊月,乡村的天空就弥漫着年味了。从腊月初头到年根,家家户户忙里忙外、忙前忙后,都在忙年。
那个年代,生产队还在冬修水利,搞农田基本建设。毕竟冬闲时节,农事不多,腊月里正适合忙年。那时生活水平低,物质匮乏、缺衣少食,但家家户户还是要把年忙得热热闹闹、欢天喜地、花样丰富、有滋有味。也就在忙年中,藏着一个个希望、一个个期待,给平淡清苦的生活添一份温暖和喜悦、增一份生机和活力。
我的母亲是个很重仪式感的人,虽然她不识几个字,没有文化,也不知道仪式感这个词。端午、中秋、立春、冬至,每一个节日和节气到来,母亲都保持有一定的仪式迎接。最具仪式感的节日当然莫过于春节,浓浓的年味就是从这样隆重持久的仪式感延续而来。
进入腊月,母亲就开始有节奏地忙年,奏响锅碗瓢盆交响乐。所有年货,要准备什么、做什么事,都明了于心,无需记录在纸上。或许一年又一年的,早已烂熟于心,细枝末节、琐琐碎碎,都考虑周全,不会有遗漏,一件件一桩桩,有节奏地忙过来。
腊八节在我们思溪村并不吃粥,但母亲觉得腊八肯定是个好日子,大吉大利——我结婚的日子就是选在腊八。腊八那天,母亲会晒制霉豆腐:把黄豆制成豆腐,晒干后蘸上辣椒粉,放一个缸里,用盐水浸,还加点酒,春节期间正好拿出来吃。接下来,趁着天气晴好温暖,她就忙着晒红薯干、南瓜干,做米脆、冻米糖,印米糕,煎麻花,炒花生、黄豆、南瓜子,备着各种过年待客、让小孩馋嘴的“糖果糕点”。
单说那做米脆,就够忙一阵子。米脆是在我们乡村被称为“果子”中的一种常见零食,纯手工制作,工艺繁杂,颇费工夫。大米用清水浸泡一夜后,用石磨磨成米浆,再大火熬煮,人守在锅边,不停搅拌,防止粘锅;待米浆渐渐凝成米粉团,再改小火,以手蘸水,揉成有韧性的米粉团,起锅揉搓成一长条一长条,上面撒一层芝麻,放在大蒸锅里再蒸,出锅冷却有韧劲;再横切成一片片,在晒谷场上铺开大谷簟,一片片摊开来放在太阳下晒,晒得又干又硬,存放起来,待集中炒果子的那一天,拿出来炒制;把一罐沙子倒在锅里炒热,再将米脆片与之同炒,直到受热膨化即可,口感酥脆。母亲每年还会拿一小部分米脆,用菜籽油炸,色泽金黄,极像虾片,但更为酥脆,算是奢侈的零食,大人小孩都喜欢。还有用红薯做的“薯脆”,制作程序差不多,比米脆更酥松,又甜又香,比后来吃到的薯片也好吃得多呢。
还有炊年糕、裹粽子,颇费工夫,也讲究功夫,母亲经常被邻居请去帮忙炊年糕。炊年糕是我们村的特定叫法,选用糯米浸泡软化,放入蒸笼,大火蒸熟,晶莹剔透,趁热倒入盆中,反复捶揉舂击,直至糯米团变得光滑细腻、富有弹性、无颗粒感——这是年糕口感筋道的关键。将捶打好的年糕团放在案板上,揉搓成长条状,放置于通风处冷却,再切成一片片,放入陶缸里用水漂浸着,经常换换水,个把月不会坏,随吃随取,直到正月还有年糕吃。年糕有炒、煮、煎多种吃法,年糕又有年年登高之好彩头,新年可送给亲朋好友。
过年裹粽子可能是婺源一大特色,选用上好的糯米用清水浸泡一夜,把上半年采来的箬竹叶用热水浸泡,早年都是清水粽,后来生活改善,会裹入腊肉丁、香菇丁等馅料。各家每年基本上都要裹两三斗米的粽子,今天你家,明天他家,邻居几家轮流帮着裹粽子。难忘儿时看裹粽子的场面,三五位婶婶围坐一起,中间一个火盆,糯米箬叶放两侧,边拉家常边裹粽子:取两三片箬叶叠在一起,卷作圆锥形漏斗状,填放几勺糯米,将箬叶长端折下盖住糯米,包围两侧箬叶,形成一个四角形,用棉线将粽子裹紧扎实。包好的粽子放入一大锅水,煮两三小时,确保糯米熟透、口感软糯。煮好的粽子在锅中焖泡一会,更加入味、口感更佳;取出晾干,七八个串成一串,挂在屋梁上,随时取吃,直到来年二三月。粽子多是煮熟当饭吃,蘸点白糖或辣椒酱,也有和年糕一起炒来吃,寓意“高中”(糕粽)。记得父亲上山砍柴,常将粽子煮熟后带去作中饭。
小年前后杀年猪,那时家家几乎都养猪,偌大村子只有两个杀猪师傅,各家预定好日子轮流杀年猪。轮到我家时,母亲在猪栏旁烧三炷香,口里念叨,摸摸猪鬃,颇有不舍。年猪杀好,年夜饭的、送亲友的、腌腊肉的,一一留好。村里有一俗例:新鲜猪血煮熟,切成小方块,加上大蒜叶、干辣椒末,香喷喷的,邻居家互相送一碗,再请要好的邻居、帮过忙的村人一起吃杀猪饭。
小年祭灶送灶神,在母亲看来是一件隆重的事体。我小时候,母亲要我拜灶神,后来我上学每次寒假回家也要拜。到了大年三十,又要接灶神,仪式节奏和送灶神基本相同。接来灶神到人间和全家人一起过年,新的一年灶神就伴随一家人,保佑一家健康平安。
动作最大的是“扫尘”。灶神升天之后,家中就开始“扫尘”,从屋柱房梁到桌椅板凳、箱笼橱柜,把老屋积年尘垢一举扫除干净,烟熏火燎黑乎乎的厨房灶台,更是打扫得整洁亮堂。厨房里所有厨具,如锅盖、饭甑、砧板,都搬到河里抹洗一遍,太阳晒一天,再搬回家,那真是累啊。记得母亲用旧花布包住头,手拿绑在长棍子上的笤帚,双臂用力挥舞,从房梁到板壁,上上下下仔细地扫着,还有角角落落都要清扫,忙得满头大汗,脸也成了花脸。
日子再苦,过年也要过得热闹。母亲每年要我进城买年画,要我写春联,展现新年新气象。现在老屋堂前墙壁上还张贴有几张上世纪80年代初的年画:鹿鹤同春、年年有余、五子登科、骏马奔腾、龙凤呈祥、富贵满堂……母亲70多岁时,有游客看中了一组四幅花鸟画屏,要出资320元买下来,母亲硬是不同意,说就那样贴着吧。年画至今还一直贴着,这是她挽留下来的熟悉的、欢喜的日子。
一直忙到除夕,似乎就是为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满满一桌,鱼、鸡、肉圆、糊豆腐等七八个大菜,还有年糕、粽子、糯米子糕。母亲带着我们先敬献祖宗,在烟火袅袅、爆竹声中,一家人围坐八仙桌吃年夜饭,最真切、最温暖的新年味道就这样飘满全屋。
忙年忙年,忙着过年,过了一年又一年。如今每当过年,我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母亲和乡亲们有条不紊在忙年的情景,疲惫中藏着欢笑,劳累里带着甜蜜,把所有的困苦、所有的忧愁都忘掉。他们似乎在告诉我,忙忙碌碌,热气腾腾,有滋有味,欢欢喜喜,就是应有的人间烟火。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刘泳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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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陈国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