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十五五”·写给我的家与国｜⑬为一江碧水行走

讲述：中国科学院重庆绿色智能技术研究院三峡生态环境研究所所长 吴胜军

记录：当代党员杂志社记者 唐余方

14年，我往返三峡水库数百次，行走近万公里。

常年奔行换来的，不只有论文中的数据，还有理念的改变和制度的更新：推动重庆市人民政府工作报告将“加强消落区综合治理”调整为“加强消落区保护修复”，为全国首个“三峡水库消落区管理办法”的实施奠定科学基础，促成重庆市三峡水库消落区保护与治理研究中心成立……

最终，那些样品、数据、报告，都汇成一江碧水、两岸青山。

在涨落间总结“重庆经验”

2012年，我从湖北省武汉市来到重庆工作，与三峡结缘。那一年，我40岁。

我的导师在20世纪80—90年代徒步过三峡，留下厚厚的一摞笔记。那些记录像一条暗河，让我对这片山水充满向往。

研究三峡，必须行走三峡。

从2012年开始，我就用脚步丈量它。在反复行走中，我逐渐将目光落到一片特殊区域——消落区。

这片在水位涨落之间反复显露又被淹没的地带，既不是纯粹的水域，也不是稳定的陆地。水土流失、生物多样性降低、环境污染等问题在这里交织叠加，像一团难解的结。

过去，研究人员多采用顶部植乔木、中部栽灌木、底部种草本植物的模式修复消落区。可我们在调研近50个修复工程后发现，一经水淹，大部分乔木、灌木难以存活，很多地方也已看不出修复痕迹。

要真正解题，就必须读懂其中的生态规律。

每年5月至9月，是三峡水库低水位运行期，也是了解消落区的最佳时机。我们每天顶着烈日采样，很多地方没有路，要一边开路一边走；夜里采集昆虫样本时，草比人高，我们扛着设备摸黑前行，有时候蹲守一整晚，也采不到一个样品；消落区的土壤被长期浸泡，裸露后松软泥泞，常常走着走着就陷了进去……

14年来，我们几乎走遍三峡水库消落区的每一寸土地，分段分层采集土壤、植被及水质样品上万份，建起区域土壤样品库和物种分布图谱。

在大量数据分析的基础上，我们找到一条关键的165米高程生态层变化“黄金分割线”——消落区165米以上，可以适当人工干预；165米以下，应以自然恢复为主。

我们由此提出以自然恢复为主、人工干预为辅，草本优先、分层施策的修复原则，形成三峡水库消落区管理与修复技术体系，为消落区治理总结出“重庆经验”。

在儿子背影里看见传承

这些年，我们的研究没有停留在三峡水库，而是像江水一样向外延伸。

在重庆市开州区，我们围绕汉丰湖水生态问题，用“梯塘结构”梳理水、土与植物的关系；在重庆市两江新区江北嘴，我们开展消落区生态修复示范工程，把生态修复融入“两江四岸”整体景观格局……对我而言，这些不仅是科研项目，更像一条条支流，汇向同一个方向——美丽重庆。

而支撑我不断向前的，还有另一股力量：家。

我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野外，家人跟随我从武汉来到重庆，早已习惯我风里来雨里去。

2016年9月12日，是我女儿出生的日子。但那天，我却在收拾行李。

消落区的采样窗口期稍纵即逝。看着虚弱的妻子、刚出生的女儿和才上初中的儿子，纵有万般不舍与愧疚，我还是把母女俩安顿进月子中心，奔赴库区。离开时，我听见女儿的啼哭声。我还没等到看见她的笑脸，她就先学会了告别。

这些年，我错过了很多家庭时刻，只希望孩子们长大后能理解，爸爸所做的一切，是在为他们换得更长久的绿水青山。

如今，孩子们都长大了。这两年暑假，地理信息系统专业的儿子都会跟我一起去采样。盛夏的坡岸上，看着他奔走的身影，我忽然意识到，生态文明就在一代代的传承里。儿子理解了我，也愿意与我并肩同行。

把研究做到极致

来渝14年，我和家人早已成为“新重庆人”，团队也从最初的5个人发展到近100人。

当前，美丽重庆建设进入新阶段，“十五五”时期，重庆对生态保护也提出更高要求。对我们而言，这意味着更系统、更长期的研究任务。

不同于自然湖泊，水库生态系统既受自然节律支配，又受人为因素调控。传统湖沼学、湿地学等理论，并不能完全解释它的复杂性。因此，我们开始尝试构建水库生态学学科体系，希望为全国乃至全球大型水库的生态治理提供理论支撑。

我明白，科学研究从来不能一蹴而就，而需无数次的重复与积累。常有人问我：还会研究三峡多久？我的回答很简单：在不惑之年选择了它，就要把它研究到极致。

这些年，我和团队成员每人每年都会在三峡库区留下10多万个脚印。江水会涨落，脚印会被覆盖，但是数据会留下、制度会完善、理念会改变。

未来，我们仍将继续行走。也许大山大江并不知道我们是谁，但只要一江碧水常流、两岸青山常在，我们的行走就有意义。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唐余方
审核：别致
副主编：汪茂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