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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莙专栏|春三贴

发布时间:2026-03-12 16:25:14

菜苔

春一来,家里的餐桌上,断不会少了菜苔。

论品种,菜苔有油菜苔、白菜苔、红菜苔、黑白菜苔;论颜色,有绿油油、紫莹莹的,亦有身着玫红色外套的;论味道,有微苦的、很苦的以及没有苦味的。走出寒冬的春天,本就不再是一个单调而沉闷的季节。

看那茎叶间,簇簇青涩的蓓蕾,为某个小秘密而紧抿着嘴。而那些被阳光染成黄色的细碎小花,好奇地睁开眼睛的,是初开;展颜的,是花开正好;浅浅一笑的,还沉醉在“好花看到半时开”的意境中,将开未开。吃菜苔,品味一种普通植物并不普通的美好花季。

各种菜苔中,倘要论口感和味道,以油菜苔为上。当油菜花尚未在大地上掀起金色浪潮的时候,油菜苔已将早春的一抹翠绿,先行铺上了餐桌。

一把嫩生生的菜苔,或清炒或炝炒。

清炒最简单,不加修饰以本色示人嘛,调料也就油盐和蒜粒而已,几下炒好盛于盘中即是。绿叶绿苞小黄花,一盘素面朝天的小菜,一个纯朴的名叫菜苔的乡间女儿。晨曦初露,菜苔姑娘笑吟吟去了菜地,眉梢上还挂着朝露呢,看上去,说不出的可爱,说不出的清新。清朝文人袁枚,是一位有名的“吃货”,他在《随园食单》中写道:炒荤菜,用素油;炒素菜,用荤油是也。用荤油炒金钩菜苔,别有一番滋味。猪油爆香姜蒜末后,再煸炒泡发后的金钩,接着加入菜苔翻炒。菜苔清香,金钩鲜美,一款别样的开胃菜是也。有时来一份菜苔炒腊肉,将紫色菜苔的菜梗子掐成段或切成小段,腊肉切成薄片,一两瓣蒜拍碎,一两片姜切碎,食材准备好了,下锅开炒。这道菜,脆嫩的菜苔紫中透红,醇香的腊肉红里透亮,置于白瓷盘中,惹得一众筷子蠢蠢欲动。

再来个炝炒。油烧热,几粒花椒和切成段的干红辣椒,入锅爆一爆,下姜丝、蒜片略炒,然后投下菜苔,加点盐,大火翻炒片刻即可。炝字带火,少了似水的柔情,多了浓郁的烟火气息。过日子不就是食人间烟火吗?炝锅的干红辣椒和花椒是岁月中粗犷的风,将清秀而文静的菜苔姑娘,吹成了风风火火、满口俚语的大嫂,她们敢爱敢恨,敢说敢笑,浑身散发着泼辣的味道。

也不总是炒着吃,有时也会换个口味。开水氽一氽后,加佐料凉拌了吃,清爽可口。要不烧个菜苔汤,菜青青水碧碧,快起锅时,一撮虾皮撒下,且拨清波去。

袁枚说:“凡事不宜苟且,而于饮食尤甚。”认真做事,认真吃饭,这话真真令人喜欢。袁枚以绝不浮皮潦草的态度对待饮食,他认为,原材料的好坏与时节密切相关,主张餐饮要“顺天应时”,所以,应吃时令菜。确乎如此,过了季的蔬菜,土豆会变软,萝卜会起布,叶子菜面相衰老而神态沧桑……蔬菜过季,口感和营养同样随之过季。每一种原材料都有属于自己的好年华,早春时节的菜苔,鲜、嫩、脆,怎能不心生喜爱?

风渐绿,一天比一天暖和,屋里是坐不住了,得闲时便到乡间游荡,把冬日残留的冷与灰暗悉数赶走,看蔬菜忙着抽苔,看菜花和阳光交织着,一起盛开。

当一盘菜苔端上桌时,伸过去的筷子,是不是伸向了绿意盎然的田野,伸向了无边无际的阳光?不信你瞧那餐桌上,春天,正明艳地绽放。

三月

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读你的感觉像三月——意不在三月的一句歌词,在我听来,却是对三月最高的赞美。

春季三个月,二月早春,春寒料峭;四月暮春,芳菲已尽;三月居其中,得阳春称谓。三月,阳光正好,花开得如火如荼,不依不饶。三月,是从前黑芝麻糊广告里,窗外传来的叫卖声,于是,窗里的人就好像那个瓜皮帽小孩,再也坐不住了。

去山野,看花无遮无挡地开,由着性子撒野。

如果说桃花是三月的形象代言花,那么“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当是桃花最形象的代言词。“灼灼”二字,令妩媚的桃花也爆发出些许匪气,那鲜丽的红红粉粉,一团一团,一片一片,可以是霞,也可以是火,可以径直向天边漫卷而去,也可以哪儿都不去,就站在你面前,恣意地燃烧,瞬间亮瞎你的眼。

白居易道,“春风桃李花开日”,桃花的姐妹李花,和李白“梨花白雪香”的梨花一样,皆是建造白雪香国的高手。李花、梨花,各自在枝枝丫丫间忙活,你看她们,把一片片雪花,堆叠成雪串,堆叠成雪团,最后堆叠成一个白雪皑皑的世界。李花开,梨花开,世界宛若初生,无瑕的白。

相比桃花,杏花的个头和颜色都要显得内敛一些,或许没那么惊艳,却自有一种清秀可人的气质。杏花总与春雨相连,春雨缠绵,我想把“清丽”一词,写给无边细雨中,一树树白里透着粉透着红的花朵。

说到三月里的花,又怎能对油菜花视而不见?三月的田野中,油菜花的色彩最是炫目,那颜色,仿佛耀眼的金箔,仿佛明亮的阳光,金灿灿,明晃晃,一幅壮美的画卷,就这样铺陈于天地之间。三月的田野中,油菜花的声势最是浩大,漫无涯际,浩浩汤汤,这整饬的花阵,这辽阔的花阵,这豪情万丈的花阵,没有谁,能够阻挡它向前推进。三月的田野中,油菜花的香味是否可用“凶猛”这个词来形容?那香味,如同小兽呼地扑来,将你冲撞得差点一个趔趄;如同潮水哗地涌来,将你包围,将你深深地淹没。油菜花,三月的田野中最为狂野的花,一桌炫目的、浩大的、芳香的盛筵,由大地负责呈现。

更多的,还是野花。你看那开黄花的蒲公英、鸦葱、酢浆草,开红花的刺梨子、打碗花,开白花的荠菜、繁缕、金樱子,开紫花的苜蓿,开蓝花的鸭趾草,开紫花或紫红花或紫蓝花的野豌豆……太多了,任你天大的本事也数不过来。悬崖峭壁、深涧沟渠,不管哪里都敢留下脚印的野丫头们,噌噌噌,你追我赶地,跑遍了三月的每一个旮旮角角。

春山

北宋郭熙说,春山如笑。一个“笑”字,让整座山都活泛起来,让我这个老被人取笑为“聋子会安名”的聋子,一下就听到了整座山的笑声。

沉睡了一冬的山,终于醒过来,岂能不开怀?臃肿了一冬、瑟缩了一冬的人,又怎会感受不到轻盈与轻松?于是,卸下重负的那个人,化身飞鸟,春山之上,自在地翱翔。

允我独自在此游荡的这座山,藏身于潼南城郊,尽管常常被我叨扰,仍不知其名,也许本就没有名字?目测也就两三百米吧,叫作山丘或者更规范,不过在我眼中,它不逊色于任何一座山,它“如笑”的成分,也绝不比任何一座春山少了分毫。

青山多妩媚,何况春天的青山。夏山之绿,已浓稠到极致深邃到极致,春山的绿,是新的,是青嫩的,鲜嫩的,如果说“春山如画”,那么这画,必定妩媚至极清新至极。不是名山,亦无什么名贵的树,却并不妨碍那些树中平民,像黄葛树、栾树、榆树、杨树、柳树、梧桐等等,用层层叠叠的新绿,为这座山细心地梳妆打扮。

和几株桃树重逢,上次见面犹一身冷硬黑铁,再见已满树炽烈红粉。是被风和鸟兽带来的,之后便在此落地生根,春来时,开一树单层的粉红色的花——最普通亦是最打动我的乡村桃花。简单,照样可以美得心惊。几棵桃树虽不站在一处,却一起绚烂地美,一起灿烂地笑。既是野树,想怎样长就怎样长,想怎样笑就怎样笑,非景区,无游客要求合影留念,无手机、相机轮番叨扰,山野里,野桃花的笑声,撒着野。

比野桃花笑得更野的,是野花,从山脚到山顶到陡峭的崖壁,没有什么地方它们不能去不敢去。开黄花的过路黄、蒲公英、酢浆草、蛇莓,开白花的白花蛇舌草、荠菜、繁缕、金樱子,开蓝花的鸭趾草、婆婆纳,撑一把浅紫小伞的马兰头,泊片片玫红云朵的缫丝花……我以为我知晓很多野花,却听得无数抠破脑袋也说不出名字的野花,春潮一般轰然大笑,顷刻淹没了我的无知与自负。

冬山如睡,自然岑寂,春山如笑,自然闹欢,而雀鸟无疑是山中最活跃的一群,扯闲篇儿的,拉琴练嗓的,自说自话的,吵架斗嘴的……或尖细或柔和或高亢或浑厚的多声线多声部,真真是闹腾得紧,也好听得紧。

没看到麻雀,但我最熟悉的叽叽喳喳声,一直在我耳边跳来跳去,短促、干脆,类似它脚上装有弹簧蹦跳,不算动听,听来却分外亲切。

不清楚戴胜的叫声,但我看见了戴胜——头戴华美凤状羽冠、身着精致条纹羽衣的鸟中高冷派。关于戴胜,南宋罗愿《尔雅翼》有如下文字:毛冠俱有文采,如戴花胜。戴胜还有很多绰号:鸡冠鸟、花蒲扇、胡哱哱、山和尚……还有一个与颜值很不般配的小名——臭姑鸪。漂亮的臭姑鸪,若惊鸿,若游龙,倏忽隐身于山中。

山上总少不了呼儿捡粪的金嗓子。“儿——捡粪”,先是“儿”字的登场,悠扬,悠长,接着就该拾粪了。“儿——捡粪”,空灵得犹如山谷回声,清澈得不掺一丝杂质,然后,催孩拾粪的娘亲,又来了一嗓子:“捡半斤。甚是轻快,算是给前半句作了个补充。“儿——捡粪”,如此接地气的一句,又如此不食人间烟火地,向云天之外飘扬而去。

也少不了缠着稻粮不放的,与斑鸠脸红筋胀地嘶喊“糯苞谷——谷”相比,布谷鸟的“布谷,布谷”温和许多。布谷——布谷——春来了,当播谷播种了。

春来了,树忙着嗖嗖地长,花忙着噼里啪啦地开,山里的居民忙着耕种希望。黑暗中摸索前行的种子,一点点掀开了头顶的泥土。一队又一队蚂蚁,一边咬着耳朵,一边匆匆丈量着脚下的路……万物复苏,春山中,万物都在忙着发出自己的声音。

出没于山间的那个人,是否也该用自己的声音去呼应这座春山?正想着呢,笑声满山回荡。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李凰言
审核:张开琳
主编:周神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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