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丨谷雨如丝

一

“这样的天气正好下秧育种哦。”父亲在电话里和我聊天的时候说道。屋外，草木新绿，阳光明媚。时下，正值谷雨前后。

元代理学家吴澄在《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写道：“三月中，自雨水后，土膏脉动，今又雨其谷于水也……盖谷以此时播种，自下而上也。”谷雨之名，由此而来。正所谓“时雨乃降，五谷百果乃登”。谷雨最鲜明的特点，便是春雨绵绵、滋润万物，有利于谷物生长。谷雨，是雨生百谷的生机与希望，亦是春天从容落幕的诗意篇章。

尽管已不在乡村生活，但父亲每到一个节气都会和我念叨念叨该做什么了，地里该种什么了。这是他多年和土地打交道形成的习惯。在城镇化进程中可能这些节气会被很多人慢慢遗忘，可对于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父亲来说却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春雷一响，雾霭散尽，阳光浅橙的光线，漫天洒落。撩人的春风，吹绿了老家的一道道山梁、一垄垄田地。山清了，水亮了，树木渐渐蓬开葳蕤的芽叶。谷雨时节，目及所处，丽日骄阳桃红柳绿，抑或是烟雨空蒙。一场春雨一场暖，春雨过后忙耕田。谷雨，布谷鸟的声声韵脚中，在大地上，与犁铧和锄头一起，共度美好的时光。

谷雨时节，对农事和时令来说，包含着一种密切的关系。谷雨，会让我想到地里的农作物，而农作物离不开雨水。这样的季节命名，让我脑海中呈现这样一幅画面：山野上空雨丝清亮，那些庄稼在清亮的雨丝里快乐地成长，那些庄稼旁边的村子，也会在这样的图画里显得宁静。农人希望的风调雨顺，在这样的图画里被诠释着。

这是让人们感到最舒适的季节。那些在春天里料峭的风已经不再，当然也不热，如果有太阳，晒在身上只是有些暖。这是在冷与热之间的气候。即便今天是个阴天，我仍然感到了一种来自季节深处的暖。

下班后，和妻子到涂山上的山泉取泉水，天欲雨。阴云密布，这使谷雨的雨有了些意味。身旁，时不时有三五个徒步健身的人说说笑笑经过。谷雨，一个多么富有生机的季节，绿叶润泽，谷雨，为夏季的到来做好了铺垫。

父亲说老家刚刚下了一场雨。俗话说，谷雨前后下场雨，胜过秀才中了举。目前，正是小麦拔节吐穗之时，一场春雨正当时。

此刻，老家红土地里的麦子，应该像可爱的小姑娘，很容易想让人有亲近、多瞅的冲动。绿油油的庄稼，静默的房屋，高高的核桃树，有些简陋粗糙的鸟巢。随着季节的变换而转换。这是一幅多么鲜活生动的画面啊。

田野里隐约间有布谷鸟的叫声。“布谷布谷”，声音代表着春天和希望。

二

清明过后到谷雨前，是培育秧苗的时间。

多年以来，老家种植稻谷都是采用“育苗+小苗移栽+大田栽种”的方式。山区水源不充裕，蓄水的山坪塘时常漏水，农人看天吃饭。遇到下暴雨时，父亲和母亲深深懂得“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的道理，抓住时机，天不亮就起床了，去翻犁整修水田。

南宋诗人陆游的《春耕》写道：“今年液水满西畴，父老人人卜有秋。只要耕犁及时节，裹茶买饼去租牛。”诗中生动描写了农民春耕、备耕的繁忙景象。一般清明过后，随着气温升高，雨量增多，乡村便正进入春耕春种的大好时节，春耕的大幕由此拉开。

父亲趁到乡上开会的时候，去农技站把稻谷种子买回来。

春始一年端，种地早盘算。培育秧苗一般是在水田里面。为了保持土地肥力，先得把自家的农家肥担到水田里抛洒均匀，然后用牛翻耕、平整、分成一垄一垄，中间留少许水。再将浸泡好的谷种均匀撒在垄上，上面再用塑料薄膜覆盖以控制温度。由于在水田中操作，出太阳了怕“烧”苗，得下地去把薄膜敞开；降温了，得把薄膜捂严实保温。操作起来拖泥带水的，不是很方便。

后来，母亲改变了培育秧苗的方式，直接在平整的菜地里培育秧苗。旱育秧具有省工、省时、省水、省种、省秧田、适应性广及便于集中管理的特点，使得周围的村民都来观摩学习。

在育秧苗前，勤劳的母亲，已提前把苗床的基础土壤挖松捣碎，并掺上了年前就沤好的农家肥。

山里的冬季漫长。学校刚放寒假的头几天，农事活动较少，我们兄妹仨都在家，可以帮助母亲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是堆沤农家肥的好时节。堆沤腐熟的农家肥，正好可供培育秧苗使用。母亲会把堆沤的农家肥的地点选择在离肥源较近，且地势平坦、背风向阳、运输方便的地方。先在最下面放一些易燃的柴禾稻草等，再将农作物秸秆、家畜的粪便和农产品加工产生的废料等废弃物收集起来，堆放在上面以后，点火升温。

这样堆沤的农家肥，上堆后易升温，发酵腐熟快。肥堆在发酵过程中产生的热量、积累的高温能杀死大部分病菌、虫卵和掺杂其中的种子。这种方式适合大量沤肥，操作简单、要求不高。堆沤好的农家肥，在育秧苗前，母亲会用竹筛筛一道。筛土、拌肥、消毒、灭虫害，就像她给我们缝制衣物一样精心。

培肥后的苗床，播种前两三天选晴天欠细、整平、除草、用腐熟农家粪水浇透作厢。母亲说，将苗床水浇足浇透是育好旱秧的关键措施，底水不足会导致出苗时间长、出苗率低，直接影响稻种发芽出苗。做好这些前期准备工作后，再将浸泡好的谷种均匀地撒在厢面上，再用无肥的细细的红砂土盖种，盖种至不露种为宜。

经补水、除草、温度控制等苗床管理，秧苗在1周左右便开始出苗，看着秧苗一天一个样，母亲脸上的笑容便随着谷雨的到来蔓延开去。

三

在我国传统农耕文化中，谷雨将谷和雨联系起来，蕴涵着古人“雨生百谷”之意，反映了“谷雨”的农业气候意义。这是唯一将物候、时令与稼穑农事紧密对应的一个节气。谷雨时节的气候特点主要是多雨，此时的雨水不仅多且下得急，所谓雨生百谷，正是播种的好时机。

离房子不远的地方，是母亲的菜园。开春后，母亲让我和哥哥把猪圈里的猪粪用撮箕担到菜地里，摊铺在地里，再用锄头把菜地从头到尾深挖一遍，这样农家肥就和土壤有机结合在一起了，经过雨水的滋润后，土地能够促进蔬菜生长，大大提升了土壤肥力。

春天的天气就像村童的脸一样，说变就变。早上在地里劳动时还是阳光明媚，到下午就开始下雨了。往往是把菜地翻挖平整、分成一块块畦田后，便会迎来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看着由远及近的雨雾，母亲说，老天爷还体贴人呢。

待地里麦苗返青、小草冒芽、山野里呈现出“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景象时，母亲在地里种下四季豆、豇豆、海椒、刀豆等许多蔬菜，用树枝、苞谷秆把菜地围起来，大半人高，成了可以防止放养的鸡和鸭进菜地啄食蔬菜的篱笆墙。这些蔬菜吸收浸润着大地给予的营养，在里面自由自在地生长。谷雨时节，菜地里已满是嫩绿的瓜菜幼苗。

遇到下雨，绵绵不断的雨伴着乍暖还寒，随着冷空气由北向南，浩荡而去，所过之处，田坎、阡陌、麦地、菜花、绿叶梢头，到处都是一层新绿。雨，醉了人，醉了田野山川，所以才“好雨知时节，春时乃发生”。看着屋外小雨淅淅沥沥，心中又是何等惬意！

谷雨时节，乡村和城市各有千秋。可我总忘不了，那种说不出来的乡村的春天味，或许味道真有差别，或许只是一种怀念老家的情绪。飘落在老家红土地上的雨，是流不尽的春水写就的诗，画就的卷，每一个瞬间都挂在心上，足够一生去珍藏。

谷雨时节，山野四地，随处可见挑粪、耕田、拔秧苗、插秧……伴随着吆喝声欢笑声，演奏出有声有色人气旺旺的山乡春耕交响曲。

如今，我还依稀记得，在谷雨时节，春雨染醉青山，田间泛出藻香时，炊烟如轻纱薄雾一般，飘过竹林，飘过田野，飘到九台山巅的情景。而每个黄昏，耳旁响起的是母亲那拖音的唤归声，这声音，它伴随着我度过了美好的童年和少年时期。

多年以后，虽身在异乡，也会时常想起母亲在红土地上不停劳作的身影，还有那双望穿霭雾氤氲，守候儿女归途的眼眸。而谷雨的雨，早已成了联系我与老家的纽带，成为镌刻在内心深处的那一抹乡愁。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熊冬梅
审核：段雅婷
副主编：赵廷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