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娥专栏 | 盼燕归

门对面的山顶上还有未化尽的积雪，院子边光秃秃的老槐树在料峭春风里轻轻颤抖，树下，满头白发的母亲一遍遍仔细检查着儿女的行囊，生怕落下什么。

除夕，屋外飘着雪花，一家人围坐一起吃团圆饭的情景，忽如潮水般涌上我心头。那天她很开心，很忙，出出进进，烧火，炒菜。她指挥着孙子们贴对联，哪个是上联，哪个是下联，她边念边教。她的脸上洋溢着笑，那笑背后，隐藏了她一年来的期盼、辛劳和沉默的牵挂。

中午，桌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很丰盛。父亲点燃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震得山响，宣告着大年正式开始。偏僻宁静的小山村喧腾起来，一家家的鞭炮声追赶着，炮花在雪花中闪飞，如一朵一朵忽然开放的小红花。

下午，厨房里响起母亲“哒哒哒哒”的剁馅声，响亮的厨房，好像一座音乐的殿堂。久违了这声音，久违了这味道，年夜，包饺子——饺子是归家人的念想。

正月初一清晨，母亲起了个大早，煮了一锅热腾腾的饺子，父亲又放了初一开门炮。母亲说：“这个年过得真好！”

初二，去拜年，大姑妈、二姑妈、小爹家……要见的亲朋还没见完，弟弟、妹妹便开始抢票，收拾行囊，又要远走他乡，母亲把家里能带上的吃食塞满了他们的行李。

她蹲下身，替孙子系好围巾，说：“要听爸爸妈妈的话，好好读书！”

看着孩子们转身上车，车轮扬起尘土，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蜿蜒的山路里，她发亮的眼睛又慢慢暗下去。望着绵长的山路，她怔怔站了许久，无奈转身，抱起几根柴走进灶房，添了把柴，让升起的炊烟遮住发红的眼。

在儿女准备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她就莫名地心慌意乱，那些来到嘴边的话太多太多，最终没说出口……她开始洗盘子、洗碗、洗锅铲。日子过得真快呀！她在回忆之中轻轻叹息。白嫩的豆芽还有半瓷盆，洗干净的菠菜、白菜还有一竹筐……它们静静地看着母亲。把吃饭的餐具洗净摆整齐后，她就从厨房里退了出来，抬头望见了空空的燕子窝。

想起腊月二十八那天，大孙子一到家，看到屋檐下的三个燕子窝，好奇地观察了一番，他说：“婆婆，这窝是葫芦状的，是金腰燕垒的窝，普通家燕垒的窝是半圆形的。而且金腰燕爱干净，会把自己拉的屎用嘴衔走。”她仔细一看，果然是葫芦状，怪不得燕子在时，地上干干净净，一点鸟粪都没有。“原来是爱干净的金腰燕呀，大孙子连这个都知道。”她心里甜甜的暖暖的。一想起大孙子，脸上又不自觉堆满了笑。春天到了，燕子该飞回来了。

太阳出来了，她把孙儿们穿过的衣服洗干净、晒干，拿在手里展开又叠好，发现一颗纽扣掉了，便找来针线，揉揉昏花的眼再眯起，一针一线钉扣子。她爱着自己的儿女，爱着自己的孙儿们，愿意为他们操劳一辈子……

院子的桃树、杏树已经悄悄打起了花苞。一个个裂开红红的、粉粉的小嘴，挂着晶莹的水珠。她望着花苞想：等果子熟了，孩子们能抽空回家吃多好。

远处的麦地里，有闲不住的农人在锄草。“李妈！李妈——”隔壁刘嫂子从门前经过，喊她。

母亲放下手里针线，进屋拿了瓜子、花生、糖果给刘嫂子吃。刘嫂子问：“你身上这件新衣裳是儿子买的吧？”母亲微笑着点了点头。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摸出两百块钱，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工工整整写着：“婆婆，孙儿给您的压岁钱，新的一年，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天天开心！您的大孙——宝！”

“这孩子，我老了，给我钱做什么，你上学读书……留着买书……爸妈给你的钱是有数的，还要买个零嘴什么的。”母亲又望向孙儿离去的方向，热泪盈眶。此刻，那颗逐渐苍老的心，像被暖阳照着，热烘烘的。

母亲把钱和纸条小心叠好，压在枕下，又开始盼了：等到麦黄了，桃杏甜了，我的孙儿们会像春燕一样，循着旧路，飞回家来……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曾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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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陈国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