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小虎专栏|千百年后谁又会记得谁
发布时间:2026-03-20 15:01:15
舞马衔杯的银壶淌尽了盛宴的终曲,鸳鸯莲瓣的金碗凝固了帝国的黄昏。在陕西历史博物馆的“大唐遗宝”展厅,观众们摩肩接踵地围观着一件件稀世珍宝,试图从这些精美绝伦的器物中一窥那个盛世王朝残留的影子。

这座人山人海的博物馆里,却有一个闹中取静的地方,那就是位于负一层的“唐代壁画珍品馆”。
为何偏偏这里没多少人?原因很简单:进入壁画珍品馆需要另外花费270元,并且严禁拍照。这让绝大部分游客望而却步,从而为真正感兴趣的人们营造出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提供了一个放慢节奏、敞开思绪、同古人对话的机会。
顺着一条长长的甬道进入展厅,里面几乎漆黑一片,落针可闻,仿佛不见天日的古老墓室。依稀可见一些幢幢的黑影,那是从二十余座唐代贵族墓葬中发掘出来的数百幅壁画。走到近前,一束微弱的灯火慢慢亮起,如同沉睡的人慵懒地睁开了眼。
原来壁画如此巨大,气势之震撼和细节之丰富是无论多么精美的画册都无法比拟的。“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懿德太子墓出土的《阙楼图》高达三米,笔法细腻,布局严整,让人直观地领略到唐代宫殿的壮丽;“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摇转蓬舞”,韩休墓的《乐舞图》中,十多位男女载歌载舞,箜篌、筚篥等乐器搭配优美的胡旋舞,展现着丝绸之路的文化交融;“球惊杖奋合且离,红牛缨绂黄金羁”,章怀太子墓的《马球图》中,二十多匹骏马跃动驰骋,骑手们或挥杆击球,或策马追逐,战况激烈,扣人心弦;“春酒杯浓琥珀薄,冰浆碗碧玛瑙寒”,《捧物侍女图》中,宫廷侍女服饰精巧,仪态端庄,手中捧着点缀有花朵的唐代“刨冰”——酥山……壁画忠实地记录了唐代宫廷的建筑、服饰、器物等,几乎完整地还原了墓主千年之前的生活状态。那些用线条和色彩定格的瞬间,仿佛时间的琥珀,封存着古人渴望永恒与不朽的幻梦。

然而,无论怎样精心涂刷,基底也会渐渐斑驳,像蛇皮般剥落蜷曲;永不褪色的朱砂与石青,会被无孔不入的水汽浸润,晕染成泪痕般的色阶。更让人遗憾又无奈的是,那些流传至今的东西,未必是墓主自己想要留给后人的。我妄自揣测墓主的想法,比如被生母逼迫自尽、追谥章怀太子的李贤,十九岁就惨遭祖母杖杀、追谥懿德太子的李重照,还有目睹哥哥和夫君被杖杀、惊惧难产而死的少女李仙蕙(追赠永泰公主),他们更想留给后人的,或许是对自己短暂一生的回忆,或许是生前无人倾听的内心剖白,或许是大唐盛世隐藏的黑暗秘密,而不是生活日常和“时尚单品”的痕迹。但他们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无论是生前的还是死后的。他们的思想,他们的情感,他们人生中的独特片段,在巨大的墓穴里杳无踪迹,徒留华丽的躯壳接受岁月洗礼。
不经意间,我发现一些有意思的细节。比如著名的《观鸟捕蝉图》,我在各种画册中早已看过多遍。画中有三人、二鸟、一树、一石,用洗练生动的笔触表现出仕女们美丽的身姿,也刻画了她们在深宫中的寂寞内心。但是,直到站在约两米高的原画前,我才注意到一些在画册中无法看到的细节,比如那棵平平无奇的树,有的地方就连叶脉都工整细腻、丝缕可辨,有的地方却匆忙潦草,像是笔刷干了都没有蘸颜料,让我不禁笑出了声。那些或细腻,或写意,或潦草的笔触,让人真切地感受到画师当时的情绪和状态。我的眼前仿佛浮现出画师的身影:他从太阳升起一直画到太阳落山,从最初的“誓要画一幅流传后世的杰作”到“手都酸了随便画几笔赶紧下班吧反正只是一棵树而已没人细看对不对”……就这样,身份显赫的墓主和籍籍无名的画师,在同一幅壁画中以不同的方式被记录并流传下来,而画师在不经意间留下的那些生动的、鲜活的东西,或许恰恰是墓主渴望被后世看到和感受到的。

千百年后谁又会记得谁?在《观鸟捕蝉图》前,我久久站立,思绪纷飞。帝王皇室对死后世界的渴望和对永恒的追求不过是一场虚妄的幻想。他们榨干人民血汗为自己建造的幽冥宫殿早已倾颓坍圮,淹没于荒草之中;那些原本用来夸耀功业、对抗时间、守护不朽的宏伟工程,恰恰以最直观的方式宣告着消亡的宿命。反倒是兵马俑唇边的指纹、汉砖上深陷的掌印、佛龛旁小小的题记,还有壁画中的那些衣角、褶皱和叶片,从最幽微的筋络中生长出文明的年轮,不经意地在一个个人、一群群人、一代代人的心底扎下了根,这比任何宏伟的工程都更接近不朽的本质。对一副僵死的躯壳而言,时间是最无情的敌人;对那些源于生活的切身体验和质朴情感而言,时间是最忠实的信使,也是最丰富的养分。
走出博物馆,天色已近黄昏。大雁塔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如同一座巨大的日晷,记录着时节的循环和岁月的流逝。当暮色漫过塔顶,皎洁的月光映照着小吃街的炊烟和灯火,这座古老的城市显得生机勃勃。
千年万年,熨帖心灵的是烟火人间的欢声笑语,鲜活流转的是亿万百姓的喜怒哀乐。传承文明、创造历史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少数人,而是他们,也是我们。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刘泳含
审核:冯驿驭
主编:陈国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