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桃子垭的雪，夏布坪的月

那个极寒的大雪天，在巫溪县桃子垭漫漫雪路上，一位雪野相逢的年轻而又美丽的乡妹子，深嵌在我奔腾的血脉里，给这个即将圆满的年轮烙上牵挂的辙印。

那是44年前的夏秋之交，我挟着青春的稚嫩，登临阴条岭上的双阳小学，开始品味粉笔碎屑的书香。寒假那天，鹅毛般的大雪漫天飘舞，阴条岭的天空、山野摇身一变，凝成一片银白的素装。呼啸的寒风裹挟雪粒，漫无目的地飘窜。归家的心，早已熨帖在山外父母热乎的期盼里。我急切地穿上防滑草鞋，套上脚链，在学生小军哥的护送下，冲进狂风暴雪之中，毅然踏上了回家的路。

山仿佛与天相接般地高大，路仿佛羊肠般地狭窄，坡度仿佛壁立般地陡峭。挑战荒山野岭中的风雪路，需要极大的勇气。一路饮风啜雪，一路跌跌撞撞，臀部摔得生疼，沮丧的神情写在苦不堪言的脸上。如此这般征服了一座又一座大山，当登上桃子垭山顶，接着又是陡直的下坡。伫立垭口，腿脚颤栗，几乎恐惧到不敢再迈出下一步。而家，犹如雪野中的暖风吹过，温润我似箭的归心。我遥望着被重重大山阻隔的家的方向，再次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趔趄下行。

下行百余米，遇上一位年轻乡妹子。她肩扛水桶，步履稳健，如履平地般穿行在陡峭的雪路上。我暗暗告诫自己，再也不能摔了，大男子千万不能在姑娘面前丢了颜面。可我的脚下像抹了油，突然又是一个跟头摔下，一阵生疼扎进骨肉。她见状，二话不说，当即放下水桶，拉着我的手，助我缓缓站了起来。顿时，她的双手如炭火般温润，瞬间暖透全身。满是善心的姑娘，我难抑羞愧地看着她怜悯的眼神，感激的潮水涌上心头。

“这样摔下去，怎么吃得消？跟我走，去我家歇一会儿再赶路。”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雪野格外地响亮，分外地动听。

我像个小孩似的，被她牵着手下行40余米，来到她家的茅草屋。她爷爷奶奶、父母、弟妹，全都围在堂屋炉膛架着的柴火旁，火苗红红地笑着，满屋暖烘烘的。

“喝碗热开水，暖暖身。”她折转身钻进厨房，很快就煮了两碗荷包蛋端了出来，我一碗，小军哥一碗。我们素不相识，她竟如此盛情，我的眼眶再次湿润了。

岁月更替，斗转星移。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来到江边的山城上班多年。而她的搀扶，她的那碗荷包蛋，她甜甜的微笑，她柔柔的声音，始终让我魂牵梦萦。当面致谢的念头，愈加强烈地挤压着我的脑细胞。我又一次登上桃子垭，当年的茅草屋不见踪影，山上人家全被当地高山移民搬下了山。依稀记得，她和我的年纪不相上下，也该和我一样，有着一个幸福的家庭。

秋浓了，花开了，我终于收获了沉甸甸的惊喜。在进入颐养天年以后，我却与她戏剧般地在夏布坪云梦农庄不期而遇，播撒在心中的种子终成正果。

又是一个大热天，大地似蒸笼，把多少人赶到避暑纳凉的港湾。桃子垭山腰上的夏布坪，如今已是有名的休闲避暑驿站。三伏天，我住进了夏布坪的云梦农庄。绿色生态的清香，全新建筑的泥香，格调清新小套房的书香，市民广场的花语鸟香，腌成迷人的馨香。曾经数次路过的夏布坪，再不是清静寂寞的山荒野地，而是候鸟栖息、人声鼎沸、欢歌四起、舞影婆娑的盛世港湾。

经营云梦农庄的小伙，年仅35岁，并不魁梧，却有一个叫作“王武魁”的名字。他大方亲和，热情周到，善待他人，且口才极佳。

我和他仿佛一见如故。那几天，一旦清闲下来，他就会陪我坐在星空下的院坝，一会儿讲起夏布坪的前世今生，尤其家乡的沧桑巨变让他满是自豪；一会儿又谈起他的奋斗历程、前景展望，感恩时代、知足常乐的神情溢于言表。我也跟他无遮无拦地共叙衷肠，仿佛是相见恨晚的“忘年交”。我说，我真想见到当年在桃子垭雪路上相遇的乡妹子。当我原原本本还原了当时那一幕一幕场景，他说他人熟地熟，一定要让我了却心愿，想方设法找到沉淀在我骨髓深处的乡妹子。

“武魁你就别找了，当年的乡妹子就是你妈呢！”武魁妈静静地安坐一旁，她的插话如同一颗石子，掷入我的心池，顿时激起彩虹般的浪花。我兴奋不已，转眼凝视着她——齐耳短发，两鬓只不过多了几根银丝；杏仁眼，眼圈周围只不过多了几尾鱼尾纹；鹅蛋脸，额头只不过多了几缕折痕。果真是她，尽管被岁月的刀片刻画了道道皱影，可轮廓依然未变。

“真的很感谢你！”时空如同奔驰的车辆，眨眼间滚过44个年轮。

月光皎洁，禾香扑鼻。她的微笑一如当年迷人，她的声音一如当年甜蜜。字里行间，一如她的儿子武魁一样懂得快乐，懂得满足。她快乐的是，她有一双争气、孝顺的儿女；她满足的是，一家人从贫穷的泥沼爬出来，过上了小康生活。

出嫁到夏布坪，与武魁爸结婚第二年便生下武魁。夏布坪的高山梯田，夏布坪的老梨树，夏布坪的柴火灶，夏布坪夏天的清凉，像一根一根的风筝线，拴着武魁情系着根的心。

武魁人在远方，心在家乡，常常念叨的是，赚了钱就回家乡创业兴业，让家乡的青山绿水变成金山银山，让越来越多的人看到，家乡除了大山和大峡谷，还有大美田园。刨下第一桶金，乘着乡村振兴的东风，3年前，武魁毅然打回老家，经营云梦农庄。

除了拔地而起，干净、整洁、雅致、能容纳上百人的民宿，还流转上百亩土地，打造了粮食猪散养场、生态种植区、柴火灶等体验区。品吃粮食猪肉，采摘蔬菜鲜果，住云端上的套房，武魁的理念与宾客们的“亲子体验”“高山避暑”“农耕打卡”不谋而合，供需同愿，用“最笨的方法”还原食物本味。武魁从城市打拼到扎根高山，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坚实稳当。当妈的最欣赏武魁一句台词——返乡创业不是逃离城市，而是回归本心；你心里装着什么，土地就会还你什么。武魁眼里，夏布坪的山水和乡亲，才是他最大的财富。

她滚烫的话匣子仿佛浓烈了似深蓝湖天空那轮明月的激情，夏布坪的夜晚在苍穹下如洗的月光中情感深沉，韵味无穷。我仿佛看见她的心灵似一轮明月，明亮又通透。是啊，唯有心似明月，才会给人以爱的亮光。

（作者系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

来源：七一客户端
特约作者：谭大松
编辑：向俞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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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主编：刘桂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