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平专栏｜良心

电闪雷鸣，暴雨如注，冲击着办公楼外空旷的草地，草地上几棵歪脖子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密密麻麻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蜿蜒成不规则的曲线，乱糟糟地往下流，一浪接着一浪。近几年来，每逢碰到这样的场景，秦柳总会心事重重地离开办公桌，双手捂在胸口前，站在窗前发呆。

作为经济开发区建设事务管理中心的干部，秦柳刚参加工作那几年，是整个系统的名人。从全国知名建筑大学桥梁专业毕业的他，对工程把关严格，眼里容不得沙子，也从不参加企业的吃喝请送，是建设领域的一股清流，工程老板们私下都叫他“钢板儿”。他牵头的建设项目，好多都获过奖，奖牌至今陈列在单位的荣誉室。每次下班，他都会悄悄瞄一眼，觉得很有成就感。

事情的转变发生在女儿甜甜患上白血病的时候，秦柳和妻子都是农村出身，经济上无人帮衬，工资只能维持房贷和日常开销，天价的进口药像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这个时候，辖区清江建设公司的总经理黄首，出现在孩子病床前，手里拿着鼓鼓的牛皮文件袋，满脸笑容地说“孩子受苦了，给孩子买点水果”。他连续推拒了好几次，可当转眼看到面临停药的女儿时，手就没有再推回去。

黄首之所以这么“用心”，是因为清江建设公司正承建辖区“民心桥”桥梁建设项目。建设事务管理中心领导考虑到这个项目是民生工程，社会关注度高，决定让秦柳当项目负责人。

自从有了这次交往，秦柳在项目建设中便被彻底捏住了尾巴。

施工过程中，施工队的老李在浇筑桥墩时怀疑：“秦经理，这水泥标号好像有点不对……”话没说完，就被甲方派来的监理崔胖子大声呵斥：“老李，你懂个屁，别瞎操心，按图施工就行！”秦柳正犹豫不定，崔胖子两眼死死地瞪着他。他咬了咬牙，硬生生把该说的话咽了回去。

清江建设公司的确有些手段，表面功夫做得极好，施工过程中，得到了前来检查验收的各方面称赞。当然，其中肯定有秦柳的功劳。

通车典礼的前一天晚上，秦柳怎么也睡不着。凌晨三点，秦柳悄悄跑到桥下，手电筒的光扫过一个桥墩内侧时，一道裂缝像条惨白的蛇，窜进他心里。裂缝宽度虽很窄，但足够让他脊背发麻。这桥横跨明清河，是对岸近5万群众出行的重要通道。要是桥出了问题……他一点也不敢想下去。

“秦经理！半夜三更的，跑这里来发啥子呆？”身后传来崔胖子的大嗓门声，秦柳吓得手电筒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回头看到崔胖子穿着锃亮的皮鞋，西装袖口露出金表，手里拎着一个鼓鼓的牛皮文件袋，和黄首在医院给他的一模一样。

崔胖子笑着对秦柳说：“明天通车典礼，黄总让我来看看桥，顺便慰劳慰劳你。”秦柳看着崔胖子油光满面的脸，觉得无比恶心。“崔监理，这桥墩上的裂缝，你看到了吧？”崔胖子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随即摆摆手：“我找检测公司看过了，这是温度裂缝，不影响结构安全。秦大经理，你别太谨慎了，自己吓自己。”随即把文件袋往秦柳手里塞。

秦柳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狠狠地把手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声嘶力竭地吼道：“温度裂缝？这桥掺了多少粉煤灰，你我心里都清楚。”

崔胖子脸色沉了下来：“秦柳，你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告诉你，这桥从立项到招标，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要是敢捅出去，整个项目部都得跟着倒霉。你想不想活？”他把文件袋往秦柳身边一扔，转身就走，皮鞋发出“咚咚”的声响，好像每一脚都踩在秦柳的心上。秦柳一屁股瘫坐在桥墩旁。

天逐渐放亮，晨风吹动河面，秦柳望着河边还堆着的建筑垃圾，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想起入职那天，单位纪委书记入职谈话时对他说：“小秦啊，你是负责工程项目的，手里攥着的是老百姓的命，虽然监管有制度，但良心比啥都重要。相信只要凭良心办事，都会一帆风顺……”

通车典礼锣鼓喧天，桥上车辆来来往往，桥底那道若隐若现的裂缝，像钢针一样，扎在秦柳的心上。

这次暴雨是本地近30年来最大的一次暴雨，已经连续下了整整三天，预计还将持续两天，秦柳随时都在关心天气预报。这几天他都很晚才离开办公室，今天下班更是直接顶着暴雨来到桥上。看着下班放学高峰川流不息的车辆，还有急剧上涨的河水，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民心桥”三个红色大字，内心备受煎熬。

正在这时，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刹车声，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他看见一辆罐车撞在桥头的护栏上，车头严重变形，驾驶室里冒出浓烟。秦柳急忙跑向出事车辆，边跑边拨打报警电话。罐车司机受伤严重，被卡在驾驶座上，有气无力地指向车头：“油箱，油箱……”

秦柳迅速趴下身子，看见油箱正在漏油，黑色的柴油顺着桥面流到裂缝处，一点点往下渗。他来不及多想，脱下外套就去堵油箱的裂缝。消防车很快赶到现场，救援过程异常惊险，火没有燃起来。秦柳吓得魂飞魄散，心中一万个后怕。

秦柳成了英雄。第二天，经开区报纸头版就是他现场堵油箱的图片，同事都到他办公室向他祝贺。单位主要领导紧紧握住他的手，承诺要向组织举荐他这样的优秀干部。望着窗外越来越大的暴雨，秦柳五味杂陈，胸口闷得发慌。

突然，病床上的女儿打来电话。电话接通后，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女儿兴奋的声音：“爸爸，妈妈给我看了你的报道，你真是英雄！”他清楚地记得，那是女儿甜甜患病以来，他听到的最清脆的声音。

秦柳用力挂断电话，毅然决定实施他酝酿了很久的计划。

两个星期后，媒体曝出重大新闻：“经开区民心桥检测出质量问题，19名相关责任人全部已被控制。”

半年后一个雷雨初晴的下午，天空挂着美丽的彩虹，看守所的探视窗前一尘不染。秦柳隔着玻璃握住女儿甜甜的手，病情得到控制的甜甜笑盈盈地举起作业本，自豪地说：“爸爸，老师夸我这篇作文写得好，题目叫《爸爸的良心》。”

秦柳像触电一样，鼻子一酸，别过脸去，泪水哗哗直流。

（此文曾在“江上风清·重庆清廉故事创作大赛”中获奖）

李自平，80后诗人，重庆作家协会会员，重庆散文学会会员，重庆新诗学会会员，当代党员杂志社七一客户端等多个平台专栏作家。作品散见《当代小说》《散文诗》《诗潮》《北方文学》《海燕》《百花》《辽河》《瞭望》《雨露风》《中国矿业报》《国防时报》《重庆日报》《重庆晚报》《重庆晨报》《西南商报》等近百种报刊杂志，有作品获奖和入选相关选本。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熊燕
审核：邓莉
主编：周神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