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寨系列·那些物什——之十六
黎世泽专栏|抽水机的轰鸣
发布时间:2026-03-26 17:24:10
春末夏初,是抽水机最繁忙的时节。
哒、哒、哒……沟上沟下,沟里沟外,抽水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不停不歇,响彻通夜。
轰鸣的抽水机,是为栽大秧而忙碌。秧,就是秧苗。大秧,一个“大”字,彰显那是老寨子一年中最重要的种植。最重要的种植,遍布满沟满田。于是,干涸的田地就得蓄上水,收割油菜和小麦后的干田也得整成水田。水,在地势较低的溪沟和堰塘里,就得提取上来。提水,往往就得动用抽水机。
在电力没有普及或供电不稳的年月,抽水机多是柴油驱动的机器,泛着褐色的铁锈,布满道道的划痕,像一位沉默的老者,蹲在田坎边,守在水洼旁。抽水机的水泵有进水管和出水管,进水管浸没在水里,出水管则搭在田坎上。清冽的水流顺着蜿蜒起伏的管道,哗哗地流向干枯的田地。
以前我们村没有抽水机,要使用时就得到别处去租借,有时很近,有时很远,无论远近,均得搬抬而来。那时没有便捷的“村村通”公路,村与村连接的是狭窄的小道,去搬抬的全是青壮男人和人高马大的妇女。我那时对抽水机器很好奇,常常跟随前去看热闹。一路上,杜鹃鸟清脆响亮地鸣叫,一会儿在岭岗,一会儿在沟田,一会儿在坡顶,一会儿在半空,声声催促季节和农事。人们脚步匆匆,身影奔忙。
抽水机虽然只有小簸箕般大小,但却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一二百斤,道路仄斜,崎岖难行,得由四个大汉搬抬,两根一长一短的抬杠,两人前后抬短的,两人前后抬长的。抽水机的水泵口径有一拃多,比大碗口还粗,有硬的铸铁管和软的塑胶管,每两人一组抬一根。长长的搬抬队伍,绵延蜿蜒,迤逦而行,走在巴掌宽的田坎和山路上,稳稳当当,丝毫不乱。硬的铸铁管好抬,但转弯时两人得小心谨慎,以免被扛倒跌下坡坎。软的塑胶管在转弯不怕被扛倒,但软软的管子一颤一动的,使人站立不稳。无论是抬硬管,还是抬软管;无论是青壮男人,还是高大妇女,都找到驮负恰当处,均卡在平衡最佳点,让长长的硬管、滑溜的软管都服服帖帖温温顺顺的。我最佩服抬机器的那四人,抬短杠的两人在内侧,抬长杠的两人在外侧,四人“嗨咗嗨咗”地抬成一条线,闪闪悠悠,晃晃荡荡,走在最前面,像开路先锋,雄雄壮壮,威威武武。而我空着脚手,常常追赶不上,还时时提防,害怕跌到田沟里和坡坎下。
安装机器,也得众人动手,协同操作。先固定好机器,再连接上水管。先连进水管,再接出水管。多人一齐抬着一根水管,与另一根水管对接吻合,一人拿着螺丝沿着管口的螺孔一一栓上,再攥执扳手和铁钳,将螺丝一一扭紧扭实。一根一根的水管牢牢相连,粗壮而笨重,像一条黑色的巨蟒,一端扎入深深的水里,裹着湿漉漉的水草,一端弯曲而上,穿过机器,横陈在田坎上。
机器启动前,大家还得合作一次。从低处的水边到高处的机器旁,站成一排列子,提着水桶,在水边取水,一人接一人地传递,把水倒入水管里。一桶桶取水,一桶桶传递,一桶桶倒入,直到排尽管内的空气——这便是“倒引水”,这是过去老式抽水机抽水的必经之法,管内空气排尽,机器启动排出倒入的水,便从扎入水中的进水管吸水而来。
启动机器,是将Z形铁摇把扣入转轴卡口,握住手柄,一转一转地搅动。但摇把搅动起来十分沉重,机器始终启动不了,人们便一个一个轮换着龇牙咧嘴地搅动,搅几下,却都气喘吁吁,甩手喊疼。在无奈之中,人们就请来李大莽。
李大莽在乡上开了一家馆子,吃得好,个子大,如果脸上长满胡子,就是我后来在书上看到的鲁智深。李大莽常收蒜薹,每当我没钱买笔时,父亲就到田坎边给我划摘几把,我便拿去卖给他,他笑呵呵地高价收购。我拿着高价卖来的钱,高兴得直蹿蹦。
李大莽放弃半天的生意,来搅动机器。他径直走到机器旁,缓缓地转一圈,细细地端详,细碎而语:“好怪的机器哟!”脱掉白布汗衫,显露硕壮身躯,抖抖滚滚肌肉。慢慢蹲下,立稳马步,攥着摇把,攥紧攥牢,手臂青筋突冒,关节啪啪作响。摇把严实地扣住卡口,屏住呼吸,鼓圆腮帮,手手使劲。机器“唝咚唝咚”。人们大喊:“使力,使力!”李大莽手手不停,身躯猛摇。机器“噗嗤噗嗤”。人们高叫:“使劲,使劲!”李大莽身躯鼓胀,鼓成巨蛙。机器“叭哒叭哒、轰轰隆隆”,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震得人身摇晃不已。人们欢呼:“燃了,燃了!”李大莽甩掉摇把,仰面倒地,大口喘气。人们上前簇拥,挤压一起。李大莽突地弹起,拨开人群,傲然挺立,几人被撞跌在溪水里,人群喧哗高嚷,爆笑连连。
后来,只要机器发不燃,就请来李大莽。但后来,李大莽却死了。那个夏天,他的儿子淹在堰塘里,他跳进堰塘,抱着死去的儿子,大哭,把山都震动了。不久,他疯了。不久,就死了。我很惆怅,乡上馆子的大门紧闭了,我的蒜薹卖不到高价了,也再也看不到每当机器出现故障的急难之际,一个山样的身躯匆匆地赶来了……
机器启动了,起初,出水管里还只是断断续续地冒出几缕水花,夹杂着泥土的气息,很快地,水流越来越急,越来越猛,喷涌而出,向枯干的田地流淌而去,一层一层地浸湿,一波一波地漾开。
田地里,好一派热闹。有人扶着犁铧驱使水牛,翻犁疏松泥巴;有人在田边用双手刨挖大块大块的稀泥,糊抹田坎防漏;有人挥动锄头,挖锄清理田边岩脚的杂草;有人手握铁铲,东铲铲西刨刨,把田地抹得平顺些……他们时而喊喊,时而嚷嚷,时而嘻嘻哈哈……
我们小孩子更是兴奋不已,一会儿蹦到机器旁,一会儿蹿到田地里。机器旁,守机人搬来一把小板凳,坐在树荫下,目光紧紧盯着运转的机器,时不时起身检查水管,清理堵塞的杂草,生怕出现一点故障。田地里,小孩们东跑跑西蹿蹿,惊起蚱蜢飞掠弹跳。我呢,把裤脚卷起来,不时地巡逻打望。看哪,水慢慢地浸来了,先是一点一点透进小小的土窝,再是渐渐上溢,最后完全淹没,整个田地便是活活的一池春水了。原先有些硬硬的泥块,在水的浸泡下,逐渐软化松散。水和泥的结合,生发出有点腥有点涩有点甜有些美美的舒畅的味道。
水灌好了,田犁好了,地耙好了。过三两天,秧苗就栽下了。过七八天,秧苗就稳根了。过一个来月,满田就绿油油青翠翠了。过两个来月,满田就蛙声连片稻花飘香了。过三个多月,满田就金灿灿黄澄澄弥漫稻香了……
人们欢笑着,憧憬着,那正是一个令人无限向往的季节。天空好湛蓝,太阳好温热,野草好葱茏,青蛙好聒噪,杜鹃鸟好个清清亮亮爽爽朗朗,还有,抽水机,哒、哒、哒,响在白天,响在夜晚,响在好个悠梦里……
岁月流转,乡村慢慢变了模样。曾经的老式柴油抽水机,渐渐被更轻便、更环保的电动抽水机取代,“倒引水”的繁琐工序、铁摇把转动的粗笨,都已成了过往,现只需按下开关,清冽的水流便会源源不断地流向田间,没有了机器的轰鸣,只有水流哗哗的声响。那老旧的机器,业已走进斑驳的历史。
但,那哒哒的轰鸣,仿佛并没走远,时不时地唤起,传荡乡土的味道,传递烟火的气息,还映现一群群并肩协力的身影,以及挥不去的、影影绰绰的人与事……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刘露
审核:张开琳
主编:周神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