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刚专栏 | 老坊旧味（组诗）

小序

这些老坊，是大地留在人间的故事。陶瓮、石磨、木榨、竹架，皆为光阴的容器。五谷在火与水、风与霜里轮回，匠人在晨昏与岁月中守心。一酸一咸，一白一香，皆是土地的低语、祖先的体温。时光慢煮，匠心沉淀，旧味不散，根脉长存。

一、老醋坊

陶瓮吞下整场雷声

麸皮与稻壳在坛中厮打

三伏天蹲踞墙角

泡出一缸沉褐

曲种隐于暗处受命

将淀粉的执念

酿成酸的箴言

搅拌棍一抬

一层白绒绒的菌衣

捂住夏天发烫的额头

老师傅杵动醋糟

笃，笃，笃

熬

忍

让一粒米

记起它曾是月光的模样

淋醋时分

铜管低吟呜咽

新醋淌起来

携着地窖的清寒

在瓮底

重落一场

梅子黄时的烟雨

墙角那坛封缸

缄默不语

它守着，开元年间

那一口

不肯老去的：酸

二、老酱油坊

豆粒静卧陶缸

把黑色炼得愈发厚重

如人间老者

将孤寂坐成一件旧衣

菌子爬上竹匾

似书卷层层铺展

它们代豆子

把未及言说的甘醇

历经一场静默的涅槃

晒缸列队成行

日头从东踱到西

每一口缸

都含着一小块凝固的黄昏

翻酱时，酱醪轻喘

如翻晒

年少时写罢又抹去的

情笺

抽油那天

竹管淌出的不是酱浆

是豆子吞咽的

七场烟雨、三轮满月

与一段被时光遗忘的

午后

老师傅伸指

蘸取缸沿悬而未落的一滴

咂唇轻叹：

还差一场秋霜

他重新蒙紧缸口

如为陈年旧事

轻合眼睑

三、老粉坊

地窖深藏着

去年不肯化的残雪

旋刀划开

红薯、豌豆……

那层薄薄的胎衣

陶缸敛藏一肚子云

浆水躺着不动

等一块缄默的青石

来认领它的斤两

北风漫过晒场

竹架列作肃立的队伍

垂落的银线

是云朵

抽去筋骨后的精魂

老师傅舀起一瓢清辉

漏孔坠落的

不是浆液

是盆底沉压半辈子的

素白，与汗珠

沸水翻涌

粉丝倏然苏醒

舒展腰肢

磨盘仍在啃噬

夜，剩下的残骨

将朦胧的晨雾

反复研磨

炼作

人间至净的

纯白

四、老面坊

水车流转，石磨咬合

麦粒碎裂成粉

在磨齿间

练习失重的姿态

和面人摊开掌心

掌纹里走出一群

身着麻布衣裳的先祖

盐粒沉落陶钵

他抬臂躬身

满坡麦浪一同俯首

面团静醒，如弦紧绷

满屋素弦张力暗蓄

穿堂风掠过椽缝

细数每一缕光阴的纹路

晒场如竖琴，摊开似宣纸

三千银丝沐风浴光

静待岁月落款

筋韧如铁，丝牵执念

师傅的竹尺

叩响这部

无页无码的：粮食编年史诗

暮色垂落，挂面轻颤

每一缕都在，向着故土回溯

师傅静坐门槛

凝望自身的影子

在时光里慢慢风干

五、老榨油坊

木榨矗立堂屋中央

梁间悬着磨钝的木楔

和几代人脱不下的油布

布上的掌纹

仍在时光里呼吸

石碾一圈圈碾过去

碾碎菜籽的酣眠，碾出莹亮

碾槽中，碎籽凝着汗碱

是掌碾人还给土地的盐

榨匠，弯身如弓

腰身镌刻三代人的弧度

把木楔，一锤锤敲入时间的缝隙

他的骨头跟着一起响：

一响松，二响紧，三响方见本真

号子撞响土墙

震落的不是尘灰

是油菜花年少时脱下的黄衫

油丝顺着竹槽滴

一滴，又一滴

是从光阴中挤出的性命

坠入粗瓷碗

溅起一缕

不肯消散的醇香

榨匠抹一把额头

汗中泡着油，油里浮着身影

凝望碗中油花轻漾

这一滴，是菜籽的精魂

那一滴，是先祖的根脉

浅抿一口

便尝到爷爷手心的：温热

老油坊在风中喘不过气来

他代它

将一生的芬芳

一寸寸，尽数倾吐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别致
审核：冯驿驭
主编：颜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