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静专栏｜堂前有春色

推窗便是春，无须登山眺望，辗转寻春。厅堂之前，玉兰一树，便是一殿春光。风穿枝丫，花影轻覆阶石。原来最动人的春色，不在遥不可及的远方，而在这抬眼可见、伸手可触的寻常烟火里。

白玉兰花开得正盛，花瓣莹润如脂，透着晶莹的蜡质光泽。远观似一树凝雪，纯净得令人恍惚如在梦中。笔直挺拔的树干与圆润的树冠，呈现出温和宁静的姿态。树干上趴着去年秋天留存的青苔，浓绿厚重，恍如一只蛰伏的绿兽，安静地卧在时光里，与繁花相映成趣。

紫玉兰花开得略微迟些，立于枝头，端庄如名门闺秀，浅笑盈盈，暖意萦怀。每次散步时，我都忍不住要走近，久久地细观盛开的玉兰花。它先是嘟起一个个小小的紫色花苞，宛若一支支蘸满春色的紫毫，仿佛只待微风流云几番拂过，便可信笔挥洒涂鸦，徐徐铺展一幅春兰写意图。初绽时，花形收拢如筒，似含苞之莲。日暖时分，它尽情舒展，又如千百只紫蝶振翅欲飞。花瓣外紫内白，荡开淡淡紫晕，一枝清丽，一树浓烈，满树花枝在风里轻颤。花儿怒放时，我总喜欢打开窗户，让那些清浅的香气徐徐入室，氤氲于每一寸空气里，不浓不烈，绵长入心。

玉兰古称“玉堂春”。“玉堂”本是翰林院雅称，古时士大夫常植于堂前，取“玉堂生春”“玉兰望春”之吉意，这便是中式庭院最雅致的风骨。苏州拙政园玉兰堂前，两株玉兰花开如雪，清辉映照，连堂屋深处也变得明亮通透。建筑与花木在东方美学意境中的交融，正是“堂前春色”最古典的表达。

玉兰满树琼英如雪，亭亭玉立于枝头，视觉上极具审美冲击力。因此，它常常被古今文人墨客纳入诗歌意象。明代文徵明写玉兰诗最是传神：“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其花瓣洁白如玉、清香远溢，即便将其比作“霓裳羽衣”“素娥千队”，也不为过。玉兰这种不染尘俗的美，天然契合文人对理想人格的追求，才有了诗文中对其仙姿的极致描绘。想象那一树莹白，恰似仙子列队、雪色围廊的绝美意境，恰恰与眼前景致浑然一体。另一位明代诗人睦石亦有佳句：“霓裳片片晚妆新，束素亭亭玉殿春。”花瓣如霓裳轻舞，素枝亭亭玉立，恰是这堂前春光最好的注脚。玉之温润，兰之幽香，藏着含蓄又雅致的富贵气，不张扬，自风流。

玉兰的文化内涵深厚，承载着多重美好寓意。自屈原《离骚》“朝饮木兰之坠露兮”起，玉兰便与香草并列，成为诗人自喻高洁的载体。它凌寒而开，不争春色，恰如士人守正不阿、不同流俗的品格，是坚贞的君子之德。王安石有诗云：“试问春风何处好，辛夷如雪柘冈西。”辛夷，乃古代对白玉兰的别称，暗含对清雅境界的向往。玉兰花苞形似毛笔头，又被古人喻为文人才思的化身，视为“妙笔生花”的吉兆，寄托着文思泉涌的美好心愿。另外还有一层文化寓意，即女性美的诗意投射。因《木兰诗》中有“不知木兰是女郎”之句，玉兰被赋予“女郎花”的别称。白居易称其“应添一树女郎花”，将花与女性的柔美特质相关联。唐代《簪花仕女图》中虽未绘人簪玉兰，却单独勾勒一株，暗示其在贵族审美中的特殊地位。我有忘年交的女性挚友，是在博客上认识的。令我初见便生好感的，其实是她的网名——“雕栏玉砌”，搭配着玉兰倚窗的头像，窗棂花影，清雅华美，恰恰契合了我的审美观。

清代乾隆帝亦深爱玉兰，他下旨在颐和园、故宫、碧云寺广植玉兰，将玉兰、海棠、牡丹相配，取“玉堂富贵”的美好谐音寓意。彼时颐和园乐寿堂旁，紫白玉兰蔚然成林，号称“玉香海”，摹仿苏州香雪海的雅致，将皇家春色藏进缕缕花香。陕西西安兴国寺的玉兰，是春日里最动人的风景之一。每年三月，玉兰花开满枝头，洁白如雪，与古寺的红墙飞檐相映成趣，宛如将千年禅意凝于这一瞬。尤其傍晚游人散尽，山鸟轻啼，白玉兰花瓣簌簌飘落，天地间一片寂然，尘世间的浮躁之气也随之消散，人心归于安然恬淡。

西安市高新区有一条玉兰花路。每年春暖花开时，沿路的玉兰开得花团锦簇，整条街道都沉浸在一片如梦似幻的花海里。从高空俯瞰，粉白交织的花浪，层层叠叠，在楼宇街巷间，织就一面绵密又温柔的花墙，任谁见了，都要醉倒在这春日的温柔乡里。

玉兰花期并不似月季那般漫长，不过短短十余日，却朝开暮合，极尽温柔。夜晚与清晨，花瓣如佛垂目；午后日光和煦，它便缓缓舒展，露出紫白相间的花蕊，散逸出淡淡的清香。它先花后叶，无叶相衬，更显一树晶莹剔透，独揽春光。花谢之后，新绿的叶片争先恐后从枝丫间探出脑袋，每一寸舒展，都是春的喁喁私语。小蒲扇般的新叶慢慢抽生，在阳光下轻舞飞扬。恰如蒋勋所言：美是一种奢侈，唯有从容不匆忙，才能看见这般细碎的美好。

此刻抬眼，堂前繁花似锦，乡愁却于心底潜滋暗长。

故乡的春，其实难觅玉兰雪白的身影。那里冬寒漫长，养不活雅致的富贵花。时令过了立春、雨水，田埂上才陆续冒出匍匐的野草，那顽强的生命力总令人心生惊喜。还有老槐树返青的枝干，以及春日里那股混着泥土与炊烟、既清新又踏实的气息。故乡的春光自有一番沉静深远的韵味，燕尾轻剪春风，丽日穿透古旧屋檐，田野上渐渐苏醒的泥土，崖畔间偶尔探出的一两枝红杏，都萦系着我牵肠挂肚的乡愁。幼小的我曾在故乡那片向阳山坡上，跟着母亲漫山遍野挖野菜，用荠荠菜、苦菜、蒲公英烹制的家常菜肴，营造热气腾腾的迎春气氛，至今忆起，心底仍存一缕温暖。

心向春归，人亦归心。虽然故乡枝头不见玉兰，但我已是春天里的人。

春风跨越山海，故乡树根下的残雪，终将在暖阳里消散。我也恍惚簇新如初，譬如朝露，譬如玉兰花开，一树堂前春意深。这堂前盛开的玉兰，何尝不是跨越风尘的一次“借花寄乡”？花笺载意，故园藏香。古人折梅递向云深处，托兰遥寄山海间。借花牵念的，从来不是花，而是驿路尽头、窗畔凭栏、望穿秋水的那个人。而如今，我斗胆借堂前一树玉兰，让它替我在异乡的檐下，开成故乡春光的模样，以此抚慰记忆里的旧时光和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黄丹
审核：周龙
副主编：郭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