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崇伟专栏｜邂逅巴国之魂

在重庆渝中，从临江门到七星岗，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街巷。平日步履匆匆，要么赶去办事，要么急着归家，很少悠然慢行。可偏偏是不久前一场无牵无挂的闲走，让我与一段厚重历史不期而遇。

那天，我漫步在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街头，身侧忽然现出一道古朴的门，门楣上写着“东周巴蔓子将军陈列馆”。赫赫有名的巴将军，竟在这里？

我停下了脚步。一条深长的石梯向下延伸，像是要把人引入时光的隧道。

陈列馆很新，不知修于何年何月。藏在地下的偌大空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序厅中，一尊将军雕像昂然矗立，他杵剑半蹲，一手作刎颈之势，目光如炬，仿佛两千三百年前的悲壮瞬间定格眼前。

我是重庆人，巴蔓子的故事从小便听过。可当真正站在他的墓前，才觉出那故事的重量。

东周末年，巴国内乱，将军蔓子向楚国借兵平叛，许诺以三城为酬。乱事平定，楚使来到索城，蔓子却慨然道：“籍楚之灵，克弭祸难，诚许楚王城，将吾头往谢之，城不可得也。”说罢自刎，以头授楚使。

楚王闻之感叹：“使吾得臣若蔓子，用城何为！”以上卿之礼葬其头颅；巴国亦以上卿之礼，葬其无头之躯于国都江州。

身首异处，却被两国以国葬之礼厚待——遍览史册，能得此哀荣者，恐怕唯有巴蔓子与关云长。

墓在陈列馆的里侧，墓碑上“东周巴将军蔓子之墓”几个大字，苍劲古朴。墓室不大，却有一种沉静的力量，让人不敢高声。

从墓室出来，陈列馆对面，是巴蔓子公园。广场上，将军立马横戈的雕像巍然矗立。周遭是再寻常不过的重庆日常：老人们围坐闲谈，棋盘上杀得热闹；年轻人挥着羽毛球拍，你来我往；妇人推着婴儿车缓缓走过，孩子酣然入睡。

这里本是巴蔓子后人聚居之地。烟火气与英雄气，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融在了一起。

我心中顿生感慨：两千多年了，巴蔓子其实从未离开过这座城。

他的忠勇，化作东汉严颜的那句“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他的信义，化作钓鱼城三十六年的坚守；他的气节，化作抗战时期重庆城“愈炸愈强”的脊梁。唐太宗感念其忠信，将其故里赐名“忠州”——那是中国唯一以“忠”字命名的县。巴蔓子精神，不仅是重庆的宝贵精神遗产，更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一步一思，一景一情。告别时，回望那古朴的门楼，心里满是震撼与敬仰。

这一趟来得偶然，却像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即便身体不适，可此刻我仍坚持独自走完那段石梯。我对担心我的老伴说：“巴将军两千多年前拿命守这座城，我们后辈，总要有点他的骨气。”我松开她搀扶的手，慢慢往上走。春光从梯坎顶上斜斜地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座城的山山水水，因这缕忠魂而更有风骨。巴国之魂，从未远去。它藏在临江门的热闹繁华里，藏在七星岗的街巷烟火里，藏在每一个重庆人“耿直”的血脉深处——那是两千三百年前，一位将军用头颅种下的种子，生生不息，万古流芳。

来源：七一客户端
特约作者：施崇伟
编辑：杨东霖
审核：陈一豪
主编：董莎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