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刚专栏|泊在时光里的吊岩坪
发布时间:2026-04-10 16:28:22
冬日的阳光洒在重庆市万州区沙龙路上,这条贯穿万州区吊岩坪的城市道路,车辆川流不息,将往昔的城郊与今日的繁华紧密相连。我站在高楼林立之间,眺望远处波光潋滟的长江,与这片土地有关的岁月,便如潮水般涌来。
(一)
1970年深秋,母亲到位于吊岩坪的原万县(现重庆市万州区)地区教育行政干部学校(以下简称“行干校”)参加短训,5岁的我紧紧攥着她的衣角随行,那是我人生的第一次远行。
那时的吊岩坪,还是一片城郊田野。天未亮透,菜农们便挑着沾露的竹篮上路。扁担在肩头咯吱作响,他们穿过晨雾,把吊岩坪的蔬菜运往城市的街巷。
记忆最深的是行干校食堂的罐罐饭。傍晚,斜阳穿过梧桐枝叶,光斑洒落在食堂的青瓦上。食堂烟囱吐着青烟,木甑蒸腾的白气裹挟着焦香,那香气复杂而温暖,有木炭的烟熏气、糙米的清甜味,还有土陶罐被慢火煨出的醇厚气息。
罐罐饭的热气尚未散去,人生的滋味已在吊岩坪慢慢弥漫。我的几位亲戚长辈,先后在吊岩坪安家。最先落户的,是小姨父的妹妹。经人介绍,她从万州区太龙镇嫁到了吊岩坪。安顿下来后,她又将她的哥哥,介绍给了邻家爽利勤快的张姐。彼时,她哥哥正在中国海军南海舰队服役,所有的印象,全凭一张寄回的照片传递:舰艇甲板上,他一身崭新的海军军装,英姿勃发,海风迎面而来,吹得他帽子上的飘带向后飞扬。就是这一眼,张姐心里确定了自己的对象,再没犹豫。
半年后,她满心欢喜去部队完婚。到了军营才知晓,那位她心心念念、与碧海蓝天为伴的海军战士,其实是岸上基地的炊事兵。木已成舟,她后来总爱拿这事打趣:“照片骗了人啊!可船都离了岸,后悔也下不来了呀。”
所幸岁月是最温厚的酿造师,将这场始于视觉的误会,慢慢发酵成了一段踏实的姻缘。那身军装,不仅是荣耀与责任的象征,更成了通往新生活的、带着几分戏剧性的“通行证”。转业后,他们顺理成章在吊岩坪安了家。
(二)
吊岩坪依偎在万州区戴家岩的山脚,田畴纵横,山野静谧。庄稼地从坡下蜿蜒铺展,绿意盎然。这里除了由行干校演变而来的原万县教育学院(以下简称“教育学院”)外,还有原万县师范专科学校等几所院校;邻近教育学院的变电站,众多的电网塔架与纵横交错的电缆,成为这片区域最引人瞩目的地标。
命运的伏笔,早已悄然埋下。那时的我未曾想到,这片我记忆中炊烟缭绕和接纳了我众多亲戚的地方,日后会成为我工作的第一站,留下了我用八年青春走过的足迹与光影。
1984年夏天,我被分配到教育学院工作。管分配的同志对我说:“这是一个好单位,是刚成立的成人高校,缺骨干教师。”他还特别强调“上下班有车辆接送”。这话让我心头一热,也让我对那个即将奔赴的地方,充满了期待。
教育学院的班车是一辆墨绿色“嘎斯”货车,每天早晚两趟往返于万州区高笋塘和吊岩坪之间。车子发动,尘土飞扬,车身“哐当”作响。我们日复一日地站在敞篷货车的车厢里,攥紧横栏,在碎石铺就的路面上颠簸。窗外的田野在震动中,被抖碎成一片流动的绿;车轮卷起的黄土,如雾霭般将我们笼罩。每趟行程结束,鬓发与衣衫都覆上了一层细密的尘土。
一天早晨,我因故晚起,在高笋塘眼巴巴望着班车在尘土中远去。想到迟到便是教学事故,在万分焦急中,我索性跳上一辆路过高笋塘的原万县棉纺织厂的班车。这辆车并不经停吊岩坪,我只好给师傅说尽好话,央求他破例为我在吊岩坪附近的氧气站刹了一脚。车一停稳,我便沿着一条陡坡向单位狂奔。当我喘着粗气冲进教学楼,踏上讲台那一刻,铃声恰好响起,幸好没有迟到。
(三)
教育学院背后那口古井旁的“蒙源”石刻,在我初为人师的日子里,给了我诸多启迪。石刻刻于1942年8月,由万州教育家黄道诚先生所题,揭示教育不是知识的单向灌输,而是智慧与德性共同发源的清泉。它提醒我,真正的教育者应有笃实不息、润物无声的持守。
站在教育学院那间老教室的三尺讲台上,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声音,至今还在我耳边回响。我心中回荡的正是“蒙源”所赋予的那份清澈与坚定。我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近乎燃烧的激情,努力将理论植入生活的土壤,用文学的语言为它们赋予温度与色彩。台下坐着的是通过两年进修、获取专科学历的在职教师,其中不少人年长于我。从他们最初审视的目光,到眼中渐渐亮起的光,那便是对我最好的嘉奖。
一年后,赴华中师范大学科学社会主义研究所学习的机会,悄然而至。我再次踏上求学之路。我在那里遇见的老师们,名字都带着光环。他们讲课的声音,穿透了理论森林的迷雾,为我开辟出一条小径。沿着这条小径,那些曾经遥远而艰深的理论,渐渐沉淀为思想的基石。
有一天,我的名字也变成了铅字,印在《探索》杂志的头版头条,文章入选中国人民大学复印报刊资料。追着时间的脚步,我用一年半的时间学完了社会主义理论与实践硕士研究生课程。这时的我,更有了一股从心底涌出的、想要笔耕下去的冲动和一份沉甸甸的理论底气。
重新回到吊岩坪,我的行囊里,多了一捧桂子山(位于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南湖之滨,是华中师范大学的所在地与精神象征)的学术星火。有些光一旦见过,就能照亮长路;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也不会被迷雾遮掩。归来的我,终要在这片熟悉的地方,找到它们生根的土壤,化作更多前行路上的光亮。
(四)
生活自有其温暖的底色。1987年以后的几年,我在吊岩坪度过了一段鲜亮而温馨的时光。二哥托人专程从重庆市城口县买回木料,我们请来木匠,一刨一凿各自打成了一套组合柜家具。搬运那天,恰逢途径教育学院的万九路修路,卡车不能开进学校,只能停靠在吊岩坪附近的氧气站。政教班的二十多位学员闻讯赶来,原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在搬运的脚步声里散开,他们接力传递,将尚未贴面的家具一件件抬进新房。
1988年冬季,一场简单的婚礼在教育学院举行。白天,我们在食堂热热闹闹办了十桌宴席。晚上,婚礼移步教室,四周的课桌上,摆放着喜糖和瓜子。我与妻子在亲朋好友的期待中,并肩而立,清唱了黄梅戏《天仙配》选段《夫妻双双把家还》。录音机里缓缓流出舞曲,教室中央成了舞池,旋律一直响到深夜。那时,我们一无所有,却因这满室的欢笑与灯火,成了那个夜晚最富足的人。
为了记录这珍贵的时刻,我特意借来一架海鸥相机,一卷135柯达胶片明明只能拍三十六张,我却贪心地想多拍一张。胶卷未完全卡入齿轮,过片时悄然空转,所有用心的摆拍、即兴的欢笑、含情的凝视,都随着一声声快门,曝在了虚空。这份小心翼翼的弄巧成拙,留下了一生的失落和遗憾。
有些画面,本就只适合放在心上。越是没有胶片留住的影像,越在往后的岁月里反复显影。它们永不褪色,永远带着最初的温度。
(五)
我曾无数次散步到吊岩坪的边坡,眺望山那边的原重庆三峡中心医院(现重庆大学附属三峡医院)大楼,总幻想若能有一座横空出世的大桥,将吊岩坪与万州城区连接起来。
变革的浪潮悄然而至,推土机的轰鸣终于打破了吊岩坪田野的静谧,钢铁履带开进了绿油油的菜地。随着移民新城的建设,1994年,沙龙路建设拉开序幕。这条东起吴家湾,西至龙宝片区双河口的城市新干道,全长14公里,像一条坚韧的纽带,穿过吊岩坪腹地。
山,被一寸寸削平;沟,被一尺尺填满。吊岩坪的最后一栋土坯房,在钢铁的轰鸣中如沙塔般坍塌,扬起的黄色烟尘,在阳光照耀里翻滚、升腾。我们熟悉的蜿蜒小径、春天开满油菜花的田野,全都消失在轰鸣里,融为一片混沌而充满希望的热土。
一个崭新的时代,正从弥漫的尘雾与刺耳的机械声中,显露出坚硬的轮廓。20世纪90年代,原万县师范专科学校与原万县教育学院合并组建四川三峡学院。重庆直辖后,四川三峡学院更名重庆三峡学院。前不久,教育部批复重庆三峡学院更名为重庆三峡科技大学。吊岩坪完成了从田园到街市的巨变,泥土里长出的不再是庄稼和蔬菜,而是拔地而起的高楼、书声琅琅的校园、熙熙攘攘的街市。
江风拂过,裹挟着街市的喧嚣与烟火,这是与往昔截然不同的、属于新时代的蓬勃脉动。吊岩坪,犹如一艘系泊于长江之滨的巨轮,如今已载满着几代人的汗水与荣光、希望与梦想,在时代的潮涌中鸣响汽笛,稳稳地驶入新的航道。
(作者系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市散文学会副会长)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王娅
审核:张熊雄
主编:杨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