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夜雨｜夜游桃花源

酉州古城，灯亮了。

高大的城门被灯光点染，金碧辉煌，巍峨雄壮。城门在夜色中黄澄澄的，设有3个门道。这3个门道仿佛是3条时光隧道——一条通往今夜，一条通往数百年前，一条通往人们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

我知道，穿过这座城门，再往前走，就是桃花源，但我迟迟未动，我在等——等灯光再暖一些，等心再静一些，等那个属于夜晚的自己慢慢醒来。

终于，我迈步走向大酉洞。

洞外，万千灯火绘出一条流光溢彩的长廊，而洞内，则是另一重天地。水雾飘摇，清泉叮咚。往前是桃花源，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身后是灯火辉煌的古城。我一会儿看洞内，一会儿看洞外；一会儿看人间繁华，一会儿看世外清幽。人的一生，就该有时在烟火里打滚，有时在山水间做梦。

穿过大酉洞，眼前豁然开朗，光影正在上演——以拙园为幕，以山水为台，将东晋田园诗人陶渊明笔下《桃花源记》的场景生动呈现。渔人撑舟，缘溪而行；桃花夹岸，落英缤纷；良田美池，黄发垂髫……光影在树梢间游走，在水面上荡漾，在山壁上流转。我恍若穿越千年，走进了那个只属于文字的梦境。

在拙园的光影里，陶渊明仿佛刚刚离去。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却有着洞穿功名的力量。他衣袂飘飘，身上不沾一粒尘埃。他是田园山水的知音，他捕捉到了田园山水的魂魄。如果中国古典诗歌有二十四节气，那么陶渊明就是唤醒万物的那一声惊蛰春雷。而今夜，这一声春雷在光影里再次响起。他的步子那样轻，却惊动了千年田园。

光影渐歇，人声又起。土家族的非遗展演开始了。祭祀祈福舞蹈《梯玛》，舞者如痴如醉，仿佛连通天地；展现先民渔猎生活的《茅古斯》，粗犷原始，让人望见远古的时光；传统婚俗表演《哭嫁》的歌声响起，观众有泪有笑，悲喜交集。

我站在人群里，听着那哭嫁的歌声。人世间的哀歌，往往最动人心魄。看得见离别，才懂得珍惜眼前人。哭嫁的女子，哭的是离别，也是人生。她的眼泪里，有母亲的叮咛，有姐妹的不舍，有对未来的惶恐，也有对幸福的期盼。这场隆重、热烈的仪式，是生活的盐，也是心灵的盐。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夜游的意义，不只是看景，更是看人。看这些人如何用歌舞、眼泪、仪式，把自己活成一道风景。有人只是喜欢看灯，有人却把自己活成了一盏灯。这些舞者、歌者，就是把自己活成灯的人。他们守着这些歌舞，就像守着祖先传下来的火种，不让它熄灭。

表演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我独自往桃花源深处走去。

美池在夜色中如一面古镜，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和远处的灯火。池中的金鱼，依旧悠然游着，仿佛不知有昼夜之分。它们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以那透明的心看着匆忙的路人。此刻，我就是那个被它们看着的路人。立在美池之畔，人不知不觉就变回少年。是的，今夜我变回了少年——那个在夏夜里撑着伞、陪心上人听雨的痴少年。

往前走，来到陶公祠。夜色中的陶公祠越发静谧，树上的鸟声断断续续。我对着陶渊明的塑像，默默出神。他在酒里醉着，在俗世里醉着，却在历史的长河里醒着。多少达官显贵的楼台亭榭、酬唱诗文，被时光冲刷得干干净净。只有陶渊明用文字垒起的桃花源，成了无数人的心灵归处。又醉又痴的他，其实是个医者，用酒和着文字，熬出一剂醒世的良药。

抬头看天，天上银河耿耿、繁星历历。这天地间弥漫的静谧，竟然如此特别，真叫人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看雪，往往是在翻阅过往，细品人生中那些晶莹的时刻。今夜，看星也是如此。每一颗星，都是一段往事；每一缕星光，都是一次回望。平日里在城中，星离我们很远；今夜在桃源，星离我们很近。

出桃源，灯火依旧。但此刻的灯火，在我眼中多了些温度。它们不再是风景，而是归途。

走进一家吊脚楼里的馆子，点了一碗土家油茶汤。茶叶的香、黄豆的脆、腐乳的滑、核桃的酥……一碗汤，百般滋味交织，令人叫绝。一碗下肚，额上沁出细汗，夜风一吹，神清气爽。

再点一碗米酒，就着月光慢慢饮。微醺中，今夜的画面在脑海里重播：光影里的渔人、哭嫁的歌声、美池中的金鱼、陶公祠的鸟鸣、油茶汤的温热……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梦，又比梦更真切。人间所有的不快，都可以用一顿美食来消解。今夜，我用一碗油茶汤、一碗米酒，消解了疲惫，也消解了那些说不清的愁绪。

夜深了，灯火渐稀。我走出古城，回头望去。城门的灯光依然亮着，像一双不眠的眼。

但我知道，今夜过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人的一生寻寻觅觅，不过是在寻找一些风景，然后把它们砌成心里的桃花源，用来安放这一生。今夜，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风景，也将它们一一安放在心中。

光影里的拙园、歌声里的哭嫁、月光下的美池、灯火中的油茶汤、吊脚楼里的米酒……它们都成了我心里桃花源的一草一木。从此，无论走到哪里，我心里都有一盏灯，照亮我的夜。

夜风吹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这是梦里的香，还是夜里的香？我分不清了。但我知道，今夜之后，每一次花开都不能辜负，每一次月圆都不能辜负，每一个暖心的笑都不能辜负。人世间有多少好看的花，一生不过能看那么几回；有多少好看的笑，一生不过能见那么几次。所以要珍重每一次相遇，就像珍重今夜。

今夜，我把桃花源装进了心里。

从此，心有桃源，处处桃源。

来源：《当代党员》
编辑：胡晨愉
审核：冯驿驭
主编：陈国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