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琴专栏|桐子花开
发布时间:2026-04-13 17:00:29
翻越铜锣山的时候,我倏忽发现山林里冒出一棵棵茂盛开花的桐子树,顿觉惊喜异常。有多少年没见过开在野外山坡上的桐子花了?如今再见,竟全是童年记忆里的模样。
桐子树并不秀颀挺拔,贫瘠的土地、乱石林立的石缝,它都可以顽强生长。暮春时节,杏花、桃花、李花争相斗艳后,桐子花便悄无声息地在山林沟壑间静静地开放。淡粉的花瓣,花瓣内里是一小圈艳红的晕圈和淡黄的花蕊,在山林翠绿的植被中显得格外热烈和醒目。桐子树是经济作物,桐籽可熬制桐油。我清晰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和生产队的妇女们在秋收冬藏后的寒冷日子里,或者某个下雨天的午后,围坐在生产队的保管室里剥桐子的情景。堆放在屋角的桐子焦黄或黢黑,有的桐子甚至烂得像稀泥。妇女们拿着镰刀或专门剥桐子的铁弯钩,手脚麻利地剥出桐籽。当然,她们的嘴也是不会闲着的。那些沉寂于生活旮旯的细枝末节被添油加醋地抖落出来,在她们肆无忌惮的笑声里变得更加风趣。
我知道桐籽可以换钱,是在我和姐姐背着背篓拾柴禾的时候。那年月,生活仿佛需要很多柴禾,煮饭、煮猪食、烧洗脚水,抑或寒冷的冬夜一家人围坐火塘烤火、照明。秋末冬初,我和姐姐总会在生产队集体打了桐子后,到山坡上的桐子树下捞柴。那时候,我们家的院坝里总是翻晒着我们姐妹从山坡上捞回来的桐子叶。
在山坡上捞桐子叶时,我们总会发现好些被大人们遗漏的桐子。姐姐说,捡起来,藏到背篓最下面背回去。到家后,姐姐往床底下的竹筐里藏桐子时,神秘又得意地告诉我,桐子存多了可以拿到街上去卖。我把姐姐的话记在了心里。
读小学四年级时,我迫切地想拥有一双属于自己的黄布胶鞋。秋季学期,天越来越冷,下雨天,父母的胶鞋总被姐姐们先我一步穿着去上学,我眼巴巴地望着上学的路哭闹不止。母亲烦不胜烦,焦躁地对我吼道:“我哪里有钱给你买鞋?还是黄布胶鞋。”在经常穿着布鞋行走于泥泞小路,鞋被泥水浸湿而脚被冻得失去知觉的日子里,我做梦都想有一双黄布胶鞋,便在心里暗下决心:捡桐子换钱,买一双属于自己的黄布胶鞋。

那年秋天,眼见着翠绿的桐子逐渐焦黄,蓄谋已久的计划膨胀得我夜不能寐。我专门挑拣阴雨连绵的午后,借着到地里割红薯藤或摘豆叶回来喂猪的时机,到背坡或无人居住的山沟里“捡”桐子。我知道,在红薯藤或豆笼里总有成熟得早、提前掉落的桐子;枝丫低的地方,还可以用树枝勾下来摘;或者拽着树枝使劲摇晃几下,桐子便会哗哗地掉下来。但是,我也害怕阴雨连绵的日子里山沟带给我的阴森恐怖的感觉,间或一只野兔突然从草笼里蹿出,或者一只乌鸦突然从柏树上飞出,都吓得我魂飞魄散。不过,看着赤裸的双脚,想着上学那条漫长的泥泞小路,我便在心里不断地给自己加油打气。
那个午后,我独自一人去了潘家沟,那里有我家的红薯地,更有许多的桐子树。我用镰刀钩住低矮的枝丫用力一摇,豆大的雨点和着成熟的桐子哗哗地往下掉,雨水打在我的脸上,滴在我的脖子里,落在我的衣服上,凉飕飕的。我环顾四周,潘家沟里一片死寂,阴沉沉的天空,透心凉的雨丝,一股股寒气直逼全身,两行眼泪不由地往外流。我多想撒腿就跑,不管背篓和桐子了,可到底没扭过心中的执念,迅速擦干眼泪,像姐姐一样动作麻利地将桐子捡起藏到背篓底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割红薯藤,再慌慌张张地跑回家。尽管浑身湿透,尽管恐惧依然,但背着有桐子藏匿其中的猪草回家,步履却是轻快的。回家后,我抛却家人的安慰,快速将桐子藏在早已准备好的竹筐里,谁也不告诉,连最好的姐姐也不告诉。藏好后,我才开始后怕,两腿开始发抖。
那年秋天,我异常“勤快”,常常在阴雨天出门割猪草或牛草,忙碌而又粗心的母亲自是没有发现端倪。待秋收冬藏都结束,母亲和队里的妇女们剥完桐子后,我从屋后的柴堆里拖出了满满两筐黑褐色的桐子。母亲和姐姐目瞪口呆:“你从哪里偷来的?”我急忙辩解:“不是偷的,是割猪草时在豆笼里捡的。”我害怕母亲将卖桐子的钱挪作他用,便可怜兮兮地央求母亲:“妈,这桐子卖了,给我买双黄布胶鞋吧!”母亲什么也没说,眼眶湿润润的。我和母亲、姐姐连夜剥完了那些桐子。我不知道那些桐籽到底卖了多少钱,最终,我有了第一双属于自己的黄布胶鞋。那年冬天,无论天晴下雨,我都穿着那双黄布胶鞋行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脚步格外轻盈。
如今,再见桐子花,格外温暖亲切。生长于山林沟壑、其貌不扬的桐子花,温暖了我的整个少年时光,它给予我坚韧,给予我希望。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周莉
审核:邓莉
主编:董莎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