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丨好人在身边

春天的昆明，天空澄澈如湖水，万里无云，头顶的阳光似万道金剑洒落。沿湖边的柏油步道从屿驿一路走来，既无遮阴地儿，又无坐处，不多时便汗透衣衫，我只得脱去外套，只着一件单衣前行。

行至半途，忽见湖中挺立着一片苍劲的水杉，树影错落间簇拥着几座小岛，一旁的标志牌写着“杉林浦”。再往前便是鲸鱼湾与海埂村，我们计划着到那里吃午饭，再前往白沙滩。疲惫的我坐在石条凳上歇息，身后拍照的妻子忽然喊道：“显福，那就是鲸鱼岛。”

我循声望去，密密的水杉之后，一座绿意葱茏的小岛静卧水面，仿佛刚跃出海平面的巨大蓝色鲸鱼，浮在泛着波光的蓝黑色水面上，直立的杉树把它竖切成长短不齐的绿条状。到它对面的鲸鱼湾，还有多远？

一路上行人寥寥，偶尔有骑行者飞驰而过，想问路也来不及。我转过身背湖而坐，不远处散落着几栋水泥与木质相间的屋舍，无车马喧嚣，无人迹往来，安静得如同身后这片沉默的湖水。

腹中渐饿，前路未知，又无当地人可问。正踌躇间，两名骑行者路过，我上前打听，二人只摇头说不知，便匆匆离去。此时，前方的乡间石板路上走来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男女，身后草地上还支着几顶白色帐篷。待他们走近，我上前问道：“几位朋友，请问到鲸鱼湾还有多远？”

一个身着黑衣白裙、披着绣花红边小披风的瓜子脸女孩儿说：“还有一段路，我们就是去那里的。”

“我们看完鲸鱼岛，想去海埂村吃饭，不知那边可有餐馆？”妻子接过话头。

旁边一位穿藏青色外套的小伙坦言：“不清楚，路程不算近，万一没有吃饭的地方就麻烦了。”

我与妻子从重庆来昆明游玩，几日前来到滇池南岸，先去了心念多年的海口林场，目的就是走进有“高原湖滨生态画廊”之称的南滇池国家湿地公园，与滇池零距离接触。酒店服务员推荐鲸鱼岛、白沙滩值得一去，次日清晨，我们吃过早餐便乘网约车前往观景拍照。

此时的昆明正值旱季，日日晴空万里。车行不久便转入柏油路，草木与湖水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不料司机忽然停车，告知前方是环湖骑行专用道，机动车无法通行，只好指引我们沿步道前行，先到鲸鱼岛，再走一段便是白沙滩。

我们沿着湖岸缓步而行，沿途风光醉人，弯曲的湖岸，被水鸟与游鱼搅碎的湖水，倒映着岸边的老柳、桉树与水杉，水天相融，难分上下。我们边走边看边拍，手机里存了不少照片，不知不觉把时间也存进去了，快12点了才走到这里。

姑娘听罢我们的话，像是自言自语：“我们也准备出去吃饭，可惜两辆车都坐满了……”她拉过那位正与同伴交谈的小伙，低声商议几句。小伙随即走过来，诚恳地说：“叔叔阿姨，这一带交通不便，也不好叫车，你们走了这么久体力不支，我送你们出去吧。”

妻子连忙婉拒：“不用麻烦，你们一起游玩，我们慢慢走就好。”小伙指着远处冷清的屋舍劝道：“这里到鲸鱼湾还有距离，而且那边未必有吃饭的地方。”

我心中一沉。我患有糖尿病，必须按时进食，本以为沿途方便就餐，便未携带任何食物。这些年，从“扶不扶”的社会讨论，到“莫与陌生人攀谈”的自我提醒，心中早已多了几分戒备。素不相识的年轻人，为何愿意主动相助？数十年人生里，我也从未遇过这般好意。见我面露犹豫，妻子便说：“不麻烦你们了，我们往回走到公路上打车。”

“这里离公路不近，而且不能直接通行，要绕回骑行道，再转上公路，这条步道是不通机动车的。”小伙耐心解释。我细看这群年轻人，眉眼真诚，言语恳切，不存半点恶意，便不再推辞，跟着小伙踏上他们来时的乡间小路。身后，粤语、川音与云南话交织在一起，满是青春的欢声笑语。

路过露营帐篷时，小伙指着远处一座大型帐篷说，那是婚礼场地，二月十三他将在此举办婚礼，身旁的姑娘正是他的新娘。妻子好奇为何不选情人节，他笑着说日子是母亲定下的，亲友们正陆续赶来。

帐篷旁停着车辆，小伙打开黑色轿车车门请我们入座。途中我询问他姓氏，得知他姓李，我不禁欣喜：“真巧，我们也姓李，算是一家人。”他爽朗一笑：“天下李姓本是一家。”

听出他口音带着川渝韵味，我又问：“你是重庆人？”“重庆合川的。”妻子惊喜道：“我们也是重庆的！”他笑着用家乡话回应，直言早就听出了亲切的乡音。

交谈中得知，他在合川求学后赴成都读书，如今在广州工作，新娘是昆明本地人，同行的都是亲友。车辆驶上公路，我连忙让他停车，不想过多耽误他陪伴亲友。

可小李并未停下：“这附近不好叫车，我送你们到有餐馆或车站的地方。”他一路驱车，将我们送到一处路边有餐馆的位置。分别之际，我与妻子连连道谢，真心祝福他们新婚幸福、美满顺遂。望着渐渐远去的黑色轿车，心中满是温暖与触动。

在异乡的滇池湖畔，这场不期而遇的善意，如同一缕清风，拂去了心底的戒备与疏离。原来人间温情从未远去，好人，一直就在身边。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曾获冰心散文奖、重庆市文学奖、重庆市哲学社会科学奖等）

来源：七一客户端
特约作者：李显福
编辑：曾琪
审核：陈一豪
主编：董莎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