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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崇伟专栏|流杯池记

发布时间:2026-04-27 16:21:20

重庆与宜宾,跨省相望,山水毗邻。此番自驾至宜宾,只为赴一场与山水、与文脉的相约,游览流杯池公园,在黄庭坚留下的足迹里,捡拾岁月的沉香。

雨丝如织,裹着几分春日的清润,将这座江城的眉眼洗得清秀。公园坐落在岷江北岸的天柱山下,沿着曲径深入,耳畔先传来游人的喧嚷。踏入园门,见一潭碧水静卧,池水澄澈,如一块温润的碧玉镶嵌在闹市之中。岸边绿树成荫,雨珠坠落在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未见流杯池,先遇黄庭坚。墨香园内立有一尊雕像,黄庭坚身着长袍,手拿书卷,望向远方的目光,看不出被贬谪的怨怼,倒有几分超然物外的从容。他在这里写下了《苦笋赋》《荔枝绿颂》等名篇,一个能在一地苦笋里品出滋味的人,大约是真的放下了。

再往前,静卧一池碧水。秀亭半掩在绿意里,偶有游船轻划过水面,搅碎了池中的天光云影。涪翁亭下,几位老者围坐喝茶,闲谈声混着雨声,悠然绵长,自有一番闲适。我寻了处石凳歇脚,看池边草木沾雨,看这寻常烟火里动人的风景。

池下,见一座石砌的牌坊,上书“流杯池”三字。沿石阶下行,两旁的石壁渐渐收拢,光线也暗了下来。正疑惑间,眼前豁然开朗——一道天然的石谷裂开在大地之上,谷深约六七丈,宽仅容一人,两边石壁陡峭如削,抬头望去,天光一线,森然欲合。

这便看到流杯池了。

说是“池”,其实更准确地说,是一道曲折的石沟。沟底有清泉缓缓流过,泠泠水声在寂静的峡谷里格外清晰。石沟凿成九曲,沿岸置有八个石凳,可供人列坐其间。池边的石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刻,或诗或文,或行或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群沉默的说话者,争着要向后人倾诉什么。

我坐在石凳之上,手指触碰着冰凉的石面,忽然有些恍惚。

九百多年前,也是这个地方,也是这样的流水,黄庭坚便就坐在这里。

北宋元符元年,黄庭坚五十出头,正是人生的多事之秋。他因为编纂《神宗实录》的事被贬到戎州——也就是今天的宜宾,一待就是三年。从繁华京城远赴西南边陲,从庙堂之高退居到江湖之远,这中间的滋味,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纵然仕途失意,他却极爱这个地方,常邀当地的文人雅士在此聚会。他们将酒杯置于流水之上,任其缓缓漂移,杯停在谁的面前,谁就要举杯饮酒,即兴赋诗。

我在池边坐了许久,想象着当年的情景:暮春时节,天朗气清,雅士们坐在这峡谷之中,酒杯在九曲的流水里打着旋儿,偶尔有人吟出一两句好诗,众人便击节叫好,山谷里回荡着笑声。那个被贬到此地的诗人,那一刻是否忘记了仕途的坎坷、人生的失意?是否在这山水之间、诗酒之外,寻得一点慰藉?

石壁上的石刻,有许多是后人的题咏。南宋的陆游来过,明朝的杨升庵来过,清朝的刘光第也来过。他们来这里,大约都是为了同一个原因——看一看黄庭坚曾经坐过的地方,摸一摸他亲手开凿的流杯池。这池水不知流了多少年,这石刻不知添了多少通,而黄庭坚的名字,就这么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

雨又细又密,引着我走向吊黄楼。这座为缅怀黄庭坚而建的古建筑,原坐落在岷江北岸索江石上,如今迁于流杯池公园内,仿明清风格的楼宇,在绿树掩映中更显古朴。

楼前的曲水流觞池,虽无昔日文人雅集的热闹,却依旧能让人遥想当年“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的盛景。雨打池面,叮咚作响,仿佛是古人与今人的对话,诉说着“风华百代留胜迹,一教千秋好文章”的千古佳话。

偶遇一位老师傅,正给身旁的孙女讲述当年修建吊黄楼的往事。他说起搬运巨石的艰辛,语气里满是自豪。孩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不停追问,眼神里充满好奇与赞叹。文化的传承,从来都不是冷冰冰的文字,而是口耳相传的温暖,是一辈辈人对故土文脉的坚守。

离开吊黄楼,雨雾渐散,我又漫步至丞相祠。祠旁的沉香池,池水清澈,映着祠宇的飞檐翘角。

殿内诸葛亮塑像端坐正中,神态安详。殿门匾额众多,字字千钧,彰显着先贤的智慧与风骨。身旁,儿子诸葛瞻、孙子诸葛尚的身影相伴,三代忠良的故事,在此间静静流淌,让人心生敬意。

祠前有一方巨大的明代石砚,直径四米多,人称“笔点丹池”,是宜宾古八景之一。我站在这方巨砚前,想着诸葛亮南征时路过此地,在点将台上号令三军的样子。三国时期的事太远了,远得像一场梦,倒是这方石砚实实在在。

走出园区,回头望去,暮色中的流杯池公园渐渐隐没在城市的灯火里。我想起黄庭坚写过的一句诗:“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不知他在宜宾的三年里,是不是也曾有过桃李春风的温暖?而此后的江湖夜雨,又有没有因为这短暂的欢聚,而变得不那么漫长?

答案无从知晓。只知这一趟宜宾之行,不负山水,不负文脉,不负此行。

来源:七一客户端
特约作者:施崇伟
编辑:杨东霖
审核:陈一豪
主编:董莎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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