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泽会专栏|石磨
发布时间:2026-04-29 14:37:14
在没有机器磨面的年代,石磨是家里唯一的磨面工具——小麦、黄豆、玉米,凡是能磨成粉的谷物,都要经过这两扇青石的研磨,才能变成滋养我们的食粮。那时,石磨的使命,便是维持我们家的生计。
我曾无数次好奇这石磨的来历,后来母亲才缓缓告知,它是拉船的亲戚从三峡运回来的。单扇石磨就有一百多斤,两扇合起来足有两百多斤重。那位亲戚是纤夫,他背着石磨踏上船,沿着长江逆流而上,行至涪江,才将这沉甸甸的石磨送到我们家。那时,拥有一扇石磨何其艰难,纤夫的日子更是苦不堪言,他沿着长江、涪江、三峡来回奔波,常常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才能回一次家。但为了讨生活、养家人,他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
有了石磨,还得请石匠开凿,上下两扇石磨的齿纹必须对称。村里的张石匠手艺精湛,十里八乡的人都争相请他开磨齿。他拿着提前画好的图纸,俯身弓背,一钻一凿,叮当的声响在院子里回荡了两天两夜,才将两扇石磨的齿纹开好,每一道齿都规整利落,藏着他半生的手艺。
第一次试磨面粉时,父亲性子急,用力过猛,竟将磨把手弄断了。张石匠笑着叮嘱,推磨不能急于求成,要慢慢来,起初齿纹不够平整,得反复磨合光滑,磨出来的面粉才够精细。
从此,磨盘旁便有了固定的身影:母亲侧身站在磨边,左手端着竹筛,右手捻起一把饱满的小麦,轻轻往磨眼里送,动作轻柔又均匀,生怕多添一粒、少放一颗;父亲则弓着脊背,双手紧紧攥住磨把手,脚步沉稳地一圈圈推送,肩膀随着发力微微起伏,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一拉一推间,石磨缓缓转动,雪白的面粉从两扇磨盘的缝隙中细细渗出,像流淌的乳汁,温润而滋养,落在下方的陶盆里,堆起薄薄一层,散着淡淡的麦香。我们四兄弟,便是在这石磨磨出的面粉香里,一天天长大的。父母推着、拉着,磨盘转了一圈又一圈,转走了月圆月缺,转来了日出日落,无论风雨晴暖,从未停歇。天不亮便起身推磨,只为让我们能吃上温热的麦粑;傍晚收工归来,依旧要再推上半宿,为第二天的口粮做准备。每一次推拉,都是对家人最深沉的牵挂,只为撑起一家人的生计。
等我长大些,也学着父母的样子推磨、拉磨,最难忘的便是磨豆浆、做豆花、做豆腐的日子,那是藏在烟火里的欢喜。父母先把黄豆泡得饱满,沥干水分,反复淘洗干净,再添上适量的水,便可以开始磨豆浆了。我推着磨,母亲往磨眼里添黄豆,有时我性子急,推得太快,母亲来不及添豆,空磨子发出沉闷的声响,母亲便会轻声责备:“你力气大也不能急,空磨容易磨坏磨齿。”我连忙放慢速度,母亲的脸色才渐渐缓和。
磨一次黄豆,往往要花两个多小时,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却也乐在其中。豆浆磨好后,还要过滤、烧火、煮豆浆、点豆腐,一整套工序下来,又得一个多小时,每一步都藏着烟火的温度。
点豆腐更是一门技术活,烧火的火候要刚刚好,火大了,沸腾的豆浆会从锅里溢出,最后所剩无几。有一次,我一时疏忽把火开大了,母亲见状,立刻舀起冷豆浆倒进锅里,才勉强保住了一锅豆浆。母亲拿着瓢,一勺一勺细细点卤,我学着她的样子尝试,结果做出来的豆腐又少又老,原来是卤水放多了。这次教训,让我明白了凡事都要细心,急不得、乱不得。
后来,在一次次实践中,我慢慢掌握了点豆腐的技巧,也懂得了“实践出真知”的道理,那些从生活里学到的经验,实在而受用,刻在心里,从未忘记。
就在推拉磨子的时光里,我告别了家乡,穿上军装,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员。在边境,我意外地看到了熟悉的石磨。我们常常帮边境人民推磨、挑水、打扫卫生,边境人民握着我们的手说:“解放军就是人民的亲人。”那一刻,石磨成了我们与边境人民心与心相连的纽带。
几年的部队军旅生涯匆匆而过,我退役回家,发现家里的那两扇石磨早已退出了历史舞台。村里家家户户都用上了粉碎机、打磨机,磨面、磨豆浆再也不用费大力气。可那些与石磨相伴的日子,那些父母推磨的身影,依然在我心头挥之不去,清晰如昨。
如今,那两扇石磨依然静静地立在院中,只是早已被改造过,用电动机代替了人工转动,省时又省力。时代在进步,我们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物资愈发丰裕,日子愈发安稳富足,可石磨承载的岁月与亲情,从未褪色。
我忘不了那石磨相伴的岁月,更忘不了父亲推磨时的模样——他大汗淋漓,动作娴熟,每一次推拉都藏着对家人的爱与责任,是他用双手,推着石磨,也推着我们一家人的希望,滋养着我们的生命。
岁月流转,父亲早已离开了我们,可我们对他的思念从未停止。他的爱,他的温暖,早已融入血脉、刻入心底,在岁月里生生不息,代代延续……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李云霄
审核:张开琳
主编:周神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