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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老嘴(小小说)

发布时间:2026-05-08 11:27:40

有些在外面很能干很有水平的人,在家里反而没有地位。家人说他不行,瞧不起他,有的老婆孩子还指责他不讲卫生呐、不按时吃饭呐、吸烟害全家呐等等。刘尚全现在就是这样的一个老男人,他在职时却不是这样的。

他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就是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退休前他是市委宣传部的理论教员,往台上一站,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从政策理论到人生道理,从七朝八代到高科技时代,没有他说不圆、讲不透的。尤其他把哲学归纳为五句话,“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运动的,运动是有规律的,规律是可以认识的,认识是无止境的”,让那些哪怕是级别比他高的学员们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同事们甚至连市里的领导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喊他“刘铁嘴”。

可这张在市里的讲台上说风讲雨的嘴,退休回了家,却像是被贴上了封条,彻底没有了用武之地。

家里的排位,是最扎刘尚全内心的一根刺,感到心里每天似乎都在流血。

退休前,他是家里当之无愧的顶梁柱,说一不二,排名稳坐第一。退休不过半年,家里的位次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调头,硬生生把他挤到了最末尾。第一位是宝贝孙子刘乐乐,家里的小太阳,吃喝拉撒睡全家人都围着他转;第二位是儿媳李莎,职场女性,在电信公司上班,收入可观,在家里说一不二,家务一概不沾手,每天都说自己累得不得了,一回家就是床上桌上沙发上,绝对不进厨房;第三位是儿子刘家赋,上有老下有小,中间受宠,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把个手机玩得发烫;第四位是老伴金德彩,操持家务大半辈子,家里的掌勺人,她指挥不了别人,就专门指挥老伴儿;第五位是李莎养的一只狮子狗豆豆,顿顿有肉吃,天天有人遛,儿媳除了给自己买衣服外就是给它买四季衣服了。而他刘尚全,堂堂前理论教员,却屈居第六,是家里最无足轻重的忙人,也是大家的保姆兼出气筒。

家里给他派的活是每天早起扫地拖地、上午买菜洗菜、洗三餐的碗筷、下午洗老两口的衣服和被子(因李莎规定洗衣机只能洗她们夫妇和乐乐的衣服),四件事雷打不动,像四条绳子,把他牢牢捆在家庭琐事里。曾经站在讲台上挥斥方遒的人,如今握着拖把、拎着菜篮子、搓着脏衣服,双手掌磨出了厚茧,心里憋屈得要命。

他不是没反抗过。饭桌上叫大家听他讲讲时事,儿媳低头刷手机,儿子抱着平板打游戏,孙子干脆用双手堵耳朵的夸张动作抗议他说话,老伴就夹一筷子菜堵他的嘴:“行了行了,别讲你的大道理了,又不能当饭吃。”狗狗豆豆叫了两声,老伴立马柔声细语:“乖乖别急,这就给你拿零食。”那语气,比对他温柔一百倍。

刘尚全把话咽回肚子里,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为家庭为单位操劳一辈子,老婆是他自己找的,这房子是他出钱买的,全家人每天吃的、用的、水费电费、房费、物业管理费等等开销都是他的退休工资,儿子是亲生的,儿媳是他点了头才娶进门的,孙子是自己带大的,一退休竟成了家里的自费保姆,连条狗都不如。夜深人静时,他看着自己曾经拿过的大学毕业证、优秀理论教员证、优秀机关干部证、优秀理论文章证等一大堆证书,心里又酸又涩,觉得活得太没劲,太憋屈了。而且,这种憋屈有始无终,看来自己不进火葬场,这憋屈就摆脱不了了。

他也想过十几种挣扎的理由,想过几十种逃离的方式,可他转而一想,若离开这个家,家就不是家了啊:老伴会累死,儿媳会离婚,儿子会恨自己一辈子,关键是孙子怎么办?

刘尚全退休的这半年,老熟人都说他一下子老了十岁,才六十出头的人,看上去不止七十岁。更要命的是,一天到晚为别人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不仅没一个人正面看他一眼,没人问候他一句,还时不时地被埋怨被训斥,儿子说他这也没弄干净,那也放得不是地方,儿媳从不跟他正面说一句话,孙子还说他身上有股臭味儿!于是李莎就叫刘乐乐离爷爷远点儿,千万别把臭味儿染到自己身上,那样老师和同学都会歧视他的。

刘尚全的这个压抑啊,天天后悔不该结婚不该生儿子更不该娶儿媳也不该得孙子!

一切都是自做自受哇!他捶胸顿足,仰天长叹:命苦怪哪个?只能怪自己!

他连做梦都没想到,千年的铁树也有开花的时候,万年的土豆也有发芽的那一天!

改变发生在一个傍晚。

孙子刘乐乐放学回家,一进门就把书包摔在地上,趴在沙发上嚎啕大哭,哭得满脸通红,脾气上来了,还踢翻了脚边的小凳子,摔碎了茶几上的冷水壶。全家人围上去哄,儿媳柔声问,儿子粗声劝,老伴摸着孙子的头心疼不已,连狮子狗也绕着他哼哼哼地叫,可乐乐只是哭,一句话也不说。

全家人一辈子的心疼都赶不上这一回。

孙子只哭不说话,4个大人就东一句西一声地查找原因。

李莎先问乐乐:“是不是你身上有异味,受同学欺负了?”她说着凑近儿子的肩膀闻臭味,闻着闻着就扭头狠狠地剜了刘尚全一眼。

儿子刘家赋则问乐乐:“是不是有人打你了骂你了?明天叫爷爷去找那个王八蛋,把他往死里打一顿!爸,你倒是说句话呀!哼!”

老伴想起了刘尚全曾被孙子学校的校长请去给全体老师讲过课,没要讲课费,他们对刘尚全很尊敬,就揩着眼泪说:“你爷爷一退休他们就欺负你了,真是过河拆桥哇,忘恩负义的一帮东西啊!”

哄了半天,乐乐才抽抽搭搭说出缘由:你们说的都不是的!我和班长吵了架,明明是他撞掉了我的文具盒,可他能说会道,我吵不过他,就找班主任评理,班主任老师却觉得是我小题大做,最后反倒让我给班长道歉。乐乐越说越委屈,哭着喊:“我说不过他们!我太憋屈了,他们太坏了,我有理没人听!”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刘尚全的心上。

说不过?憋屈?有理无人听,这不也正是爷爷每天在家的真实处境吗?

他突然想到自己在理论上讲了无数次的任何事物都要抓主要矛盾,讲得头头是道,可在实际生活中,还从没想过什么是矛盾,因为天天就生活在矛盾中,反而不会抓矛盾了。不行,回到烟火气浓厚的家庭,必须理论联系实际:抓主要矛盾。

看着孙子哭得通红的小脸,刘尚全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那是他上台讲课前的习惯性动作。他走到乐乐身边,拍了拍孙子的背,一字一句地说:“乐乐,别哭,爷爷帮你去说。爷爷这张嘴,一辈子没输过理,明天爷爷陪你去学校,把班长、老师都说服,让他们知道你没错,让他们向你道歉!”

乐乐一下子止住了哭,睁着哭得肿成电灯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不敢相信:“爷爷,你真的能说服他们?”

“能!”刘尚全点头,语气里是久违的自信,“爷爷的嘴,就是专门长着讲道理的!”

第二天,刘尚全换上了压在箱底的蓝西装和白衬衣,梳顺了头发,跟着乐乐去学校。

教室里,班长是个伶牙俐齿又高又壮实的男孩,见乐乐带了爷爷来,更加趾高气扬,张嘴就反驳。刘尚全没急着讲道理,先是用孩子能听懂的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捋清楚,不偏不倚,而后又用几个简单的脑筋急转弯小题目,绕得班长哑口无言,最后再把道理揉碎了讲明白,既维护了乐乐的尊严,又让班长心服口服。

班主任在一旁看着,原本还想和稀泥,可听着刘尚全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的话,句句在理,字字真心,最后也笑着点头,承认是自己之前没了解清楚情况就批评人。

从学校出来,乐乐像个英雄,仰望着刘尚全的脸,眼睛里全是崇拜,拉着他的手蹦蹦跳跳:“爷爷你太厉害了!我太崇拜你了,你是全世界最会说话的爷爷!”

那一声崇拜,像一股暖流,涌进了刘尚全憋屈了半年的心里。

回家后,乐乐逢人就夸爷爷厉害,把刘尚全在学校舌战群儒的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强调说:“你们都没爷爷有用!我有一个好厉害的爷爷!我太崇拜我的爷爷了!”

老伴原本给他准备了一大袋垃圾,现在不声不响地自己提着下了楼。儿媳李莎不好再指挥刘尚全给她烧洗脚水了,只能叫丈夫刘家赋给她烧洗脚水。

当晚,全家人看刘尚全的眼神,都彻底变了。

曾经排在第六的刘尚全,一夜之间地位飙升,直接跃上家里的第二把交椅。

扫地、买菜、洗碗、洗衣服这些家务,再也不用他沾手了。老伴主动接过了家务,儿子儿媳再也不敢对他视而不见,吃饭时先给他夹菜,说话时客客气气,连狮子狗豆豆,见了他也哼哼哼地摇尾巴了。

刘尚全重新找回了当年在讲台上的底气,那张被闲置了半年的嘴,终于又派上了用场。

在家里的地位稳固了,刘尚全就着手整顿家风。

他拉着孙子乐乐说:“乐乐,你妈妈天天上班也辛苦,但是,她一进门不是床上就是桌上沙发上,这样对身体不好,家里的家务,该让你妈妈多做做,人们都是喜欢勤快的女人,最讨厌懒女人。”

乐乐听爷爷一说,一掌推开卧室的门就对妈妈说:“你这么懒,对身体不好,要做家务!”儿媳看着儿子崇拜爷爷的样子,又想起刘尚全在学校的本事,也不好意思再当甩手掌柜,开始帮忙收拾屋子、洗碗,慢慢承担起了一部分家务。

没过几天,刘尚全又跟孙子说:“你爸爸天天回家就看手机,一动不动,太懒了。你去跟他说,要勤快一点,多帮家里做事,少玩手机,对眼睛好。”

乐乐当即就跑去跟他爸说:“再过二十年我就跟你一样,只玩手机,让你天天伺候我!”刘家赋听了儿子的话,也不好意思再捧着手机不放了,慢慢改掉了一天到晚玩手机的毛病,下班回家会主动帮忙择菜扫地,还会陪着乐乐写作业。

家里的氛围,一天天好了起来。

曾经各自为战、把刘尚全当保姆使唤、当长工支派的一家人,如今变得和睦又勤快。儿媳不再娇气,儿子不再懒散,老伴轻松了许多,乐乐更是把爷爷当成偶像,天天围着他转。

刘尚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着茶,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感谢孙子!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心里透亮极了。

这张嘴,一辈子讲理论、讲真理,退休后以为没用了,没想到靠着这张老嘴,不仅帮孙子争了气,还找回了自己的家庭地位,更把一家人的日子过得顺顺当当。

一张好嘴,一辈子有用!不仅能讲“世界是物质的”等高大上的哲学,也能守着家里的烟火气。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刘露
审核:张开琳
主编:周神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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