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崇伟专栏|洋满嘴渡口
发布时间:2026-05-11 09:31:14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洋满嘴河畔的三棵黄葛树已经醒来。綦江河与笋溪河在此交汇,三座码头各守一方,石板路从乡场蜿蜒而下,伸向水边。
洋满嘴是老地名,正式的名字叫白溪。洋满嘴不通公路,却因水而兴。綦江河从贵州大山奔涌而来,笋溪河涓涓细流如小家碧玉,两水相聚,成就了这个小小的乡场。鼎盛时期,后山金沙寨曾屯驻大军,山石砌成的城墙至今犹存,立于临江城门,可望百里远山,可俯两河如绿带缠绕。三座码头各有一棵黄葛树守着,树荫下泊着大小船只。小渔船如梭子般飘来飘去,渡船竹编的篷、没有挂帆,还有专门载客的“揽载”——铁壳厢式,长达十余米。四十年前,我在这山里水乡教书,水路是我与外界唯一的联系,而揽载,是我出行的全部依赖。

所谓揽载,即是往返白溪场与上下游场镇的客船。船没有时间表,来了就上,客满即发。赶场天人货多,一会儿就满载出发;闲时人少,就得在船上边听船老大谈水流沙坝的趣事,边等客到齐。有时等不及,有急事的人一催促,船老大把手一扬:“开船!”副手撑篙,老大掌舵,轰隆隆的马达声中,船慢吞吞退出岸沿,轻盈转头,空阔的河面漾出一道弧形水痕。
我最爱的是沿途风景。船舱无窗,却是一处无遮无挡的观景台。船舷之下粼粼波光清涟通透,岸上四季变换、景致各异:河滩浣衣的村妇,田间驱牛的农民,放学路上打闹的孩童,春天的野花、秋来的金色稻田,还有鲤鱼滩的河石、谷王庙的灰墙、车碗岗那枝繁叶茂的老黄葛树,沿河两岸,都是我免费欣赏的风景。
那时我不甘于这份恍若隔世之境,一心寻思去看看外面的精彩世界。八里外是仁沱镇,几十里外是县城,更远的是重庆。要去这些地方,全凭水路。一步一步,从山里走向城市,从青涩走向成熟。那些年在船上度过的时光,现在想来,恰是我青春的注脚:慢,却踏实;拥挤,却温暖;简陋,却充满希望。
渡船不仅载人,也渡心。在洋满嘴码头等渡船的那些清晨和黄昏,我遇见过许多人,听过许多故事。船工王二不慌不忙,喝着鱼粥才肯开船;打鱼人黄三口哨悠扬,舱板下总有蹦跳着的新鲜的河鱼;挑猪崽的外乡人坐在扁担上,慢条斯理地说“河横在那,总会有渡的时候”。这些平凡的水上人家,用他们的从容告诉我:生活如渡船,急不得,也停不得,总要相信对岸会到。
我在那片水岸生活了八年。每天听着鸽鸣狗吠,闻着荷香稻香,看着炊烟缭绕。夏天到河里游泳,黄昏踩着夕阳唤渡船,月光下听老校长讲古叙旧,蚊吟鼠窜里挑灯夜读《古汉语》。那段与水相依的日子,粗朴却丰盈,寂寞却自由。白溪的水,渡过了我的青春,也渡着乡民的日子——卖粮卖笋、买肥添猪、走亲访友、赶场看病,全凭这一叶扁舟、一艘揽载。
如今,通往白溪的公路有了很多条。上连先锋镇,下接仁沱场,最近的支坪半小时就能到达,直上兰海高速,到全国各地都挺容易。揽载船早已退出“江湖”,码头也冷清了许多。
可当我站在那棵老黄葛树下,看着静静流淌的河水,回想那些年在水上漂泊的日子,它教会我等待、教会我从容、教会我相信“总有归岸的时候”。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杨东霖
审核:陈一豪
主编:董莎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