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那些湖边的地木耳
发布时间:2026-05-14 08:51:14上午下了细雨,空气里透着湿漉漉的清凉。
那时,我正独自追赶前面的朋友们。
林间小道两旁,中山杉、乌桕、落叶杉、池杉如影随形,在起伏的丘峦间蜿蜒排布。走到树丛缝隙处,本想俯身掬一汪碧绿湖水,不承想,伸手拨开轻盈如红羽的落羽杉枝叶时,我不由得心头一惊——我居然看见了地木耳。

在重庆开州澎溪河湿地自然保护区,岸边一大块裸露似鲸鱼脊背的岩石上,我发现了地木耳。
说实话,我当时特别激动,爬上一米高的公路护栏,然后跳下去,蹲下身来,像见到亲人似的凝视着它。这个弱小而坚韧的生命,这种神奇的生物,让我浮想联翩。
我打电话叫走在前面的朋友拿上袋子,赶快返回来,一起采摘这暌违已久的美味。
同伴看到碎石、断草间的地木耳,一脸疑惑:“这个,可以吃吗?”
我无比兴奋又极其肯定地作了回答,并且加重语气说了一句话:地木耳对生长环境和空气质量极为挑剔,但凡污染稍重,便无法存活。末了又感慨,我已有三十余年未曾见过地木耳,此番相逢,恍若久别重逢。
这份情愫,源自童年的田垄阡陌,源自婆婆灶台的袅袅炊烟,源自记忆里地木耳独有的山野清香。地木耳外形与黑木耳相近,身形却更小巧玲珑,看似弱不禁风,实则是地衣家族中耐暑耐寒的生物,更是植物界名副其实的拓荒先锋,也曾是我们儿时餐桌上难得的山野美味。
我也渐渐读懂了地木耳的珍贵。
可看似生命力顽强的地木耳,却丝毫经不起环境污染。它是真菌与藻类、蓝细菌共生的复合体,对二氧化硫等有害气体格外敏感,因此在人烟稠密的城市、工业污染区域,几乎难觅踪迹。
不知不觉间,地木耳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我从未料到,会在开州与地木耳再度相逢。它们遍布在路边林下,让我既惊讶又困惑。
驱车前往汉丰湖途中,记忆里的地木耳仿佛骤然复苏,路旁、湖畔、林间,随处可见。这座碧波环绕的城市,周身都萦绕着清新如洗的草木芬芳。
我是在一艘画舫上初识汉丰湖的。
浩渺湖面烟波氤氲,我们一众初登画舫的远客,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拘谨。清风拂过湖面,画舫稳稳前行,行于其上如履平地,心境也渐渐舒展。朋友们如同归林雀鸟,说笑嬉闹,在船头船尾来回踱步。
我们争相与挺拔俊秀的文峰塔合影,定格身影间,自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悠然快意;我们兴致勃勃地热议风雨廊桥上精美的照壁、牌楼与石坊,争辩其究竟是明代还是清代的建筑风格;我们静看白鹭、鸳鸯翩跹起落,频频举机定格一幕幕灵动景致。
正沉醉间,一个顽皮的孩童向湖中掷出一颗石子,湖面霎时泛起层层涟漪,一圈叠着一圈向外漾开,宛若一张舒展的笑脸。孩童乐得咯咯直笑,蹦蹦跳跳地追上渐行渐远的父母。
我不知道这孩子是否认得地木耳,也不知他长在开州城里还是乡间,但我深知,他生在了绿水青山相伴的好时代。此前我恰好了解到,开州全年空气质量优良天数稳定在345天左右,城区空气质量优良天数、PM2.5年均浓度均稳居重庆前列。
刹那间,我心中所有的疑惑豁然开朗。
望着孩童的身影消失在绿荫深处,一段与地木耳相关的童年往事,忽然涌上心头。
三十多年前,在茨竹老家,一个雨后的夜晚,我是被满屋葱香、蛋香混着地木耳的鲜香唤醒的。
彼时,灶膛火苗舔舐着熏黑的锅底,我和哥哥一边添柴烧火,一边陪着婆婆分拣地木耳,准备做菜。婆婆将地木耳倒进大瓷盆,一遍遍舀水仔细淘洗,挑拣混杂其间的草茎细沙。我们兄妹早已挽起衣袖想要上前搭手,婆婆却笑着说我们只会添乱,只让我们乖乖守着灶火便好。
我和哥哥听话地坐回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灶火暖意融融,裹着我们这对孪生兄妹。恍惚间,我望见婆婆鬓边几缕白发,在初秋微凉的晚风里微微颤动……倦意悄然袭来,我竟靠着灶台沉沉睡去,直到婆婆柔声唤我起身,品尝鲜香四溢的地木耳小炒。
近来,脑海里时常浮现地木耳的模样,挥之不去,竟有了几分执念。
那些雨后湿润的岩石上,地木耳借着水汽成片蔓延。它们是静默的生长者,一丛丛、一簇簇相拥相连,带着山野温润的潮气,为这座城市披上了一袭墨绿衣衫。
它的每一寸褶皱之间,都藏着雨后山野最鲜活的气息。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熊燕
审核:邓莉
主编:董莎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