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泰湧专栏丨路上春秋
发布时间:2026-05-21 14:24:30
古诗词里的道路总带着直抵人心的苍凉,是“古道西风瘦马”的羁旅,是“断肠人在天涯”的离别,那些通向远方的辙痕里,藏着多少永不相见的怅惘。
2008年秋,一次从重庆出发经绵阳、西安、银川去往阿拉善左旗的自驾旅行,让我对“道路”有了不一样的理解。
过七盘关时因汶川地震余震被迫下高速绕行,看着滚落的山石堵在路面,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人在自然面前的渺小。再上高速便一头扎进17公里长的秦岭隧道群,这条沿古米仓道开凿的通道,把古人翻越米仓山需要7天的脚程,压缩成了两个小时的车程,千年蜀道的天堑变通途,又突然让人觉出人力改天换地的力量。车进西安时穿过古城墙的城门洞,一进一出,像是从荒野跨进了繁华,也像从千年之前走到了当下。
过银川后地势一马平川,远远就能望见西夏王陵坐落在贺兰山脚下。见惯了重庆层叠山峦的人看贺兰山不算巍峨,但它横亘在河套平原与腾格里沙漠之间,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替脚下的土地挡着漫天风沙,这份厚重依然让人动容。车顺着山路盘旋时,领队老罗指着路边的土墙说那是汉长城。我愣了愣,眼前这两三米高、一两米厚的“土堆”,实在和记忆里巍峨的八达岭长城相去甚远,公路穿墙而过,像在人家院墙上开了个口子。“八达岭是明长城,汉长城就是这样的。”老罗补了一句。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的诗句突然撞进脑海,脚不由自主就迈下了车。起初还带着玩笑心态去触碰,当指尖碰到土墙的瞬间,忽然就郑重起来。我用手掌摩挲着粗糙的墙土,用指节轻轻叩击,好像真的能听见穿透两千年的回声——那是秦时明月下的金戈铁马,是农耕与游牧文明碰撞的鼓角争鸣,也是民族交融的悠悠驼铃。贺兰山的风裹着沙打在脸上,糙得很,像两千年前戍卒的手擦过你的脸。
这趟旅行之后我便迷上了古道,这些路从来都不只是简单的砖石堆砌,反而藏着太多被遗忘的历史。我家住在南岸六公里,不明就里的人总说重庆人取名粗糙,殊不知这些数字是抗战时期中缅公路的里程标记。1935年川黔公路建成时沿线都是荒山,为了便于运输物资、定位军需仓库,人们直接把里程碑数字当地名用。当年满载援华物资的车队从缅甸出发,看着路牌上的数字越来越小,就知道离战时首都重庆越来越近,这些冰冷的数字是当时军民心里“希望的倒计时”。直到现在,轨道三号线的站名里还留着这些数字,这些数字是这座城市坚韧性格最朴素的注脚。
还有北碚老城的路名更让人动容:九一八事变后,北碚发起了一项特殊的更名行动,每沦陷一座城市,就把当地的名字拿来给北碚的街道命名。辽宁路、南京路、天津路……这些刻在大后方地面上的名字,是把破碎的山河接回了自己身边,是无声的宣战,也是对沦陷区同胞最远的声援。这些保留至今的路名,是刻在城市肌理里的抗战纪念碑。
如今老川黔路改叫了G210国道,大部分路段车流稀疏,人们更愿意走5分钟就能穿过娄山关的高速,很少有人愿意花两个小时去翻七十二道拐。
重庆到贵州,比川黔公路更早的道路就是黄葛古道,也被称作重庆的茶马古道。我总是有去走走这条古道的想法,我想走的不是从上新街攀爬到黄桷垭——那已被修整得齐整的观景步道的一段,而是去寻找淹没在荒草中的石板路,去探访塌了半边的幺店子,说不定还能摸到秦汉时期的残砖碎瓦,和千年前的赶路人打个照面。
前不久本有一次到南岸区迎龙镇探访古道的机会,可惜天公不作美,雨线由疏转密,路滑难行,只得半途作罢,改变计划去了古道附近的龙顶村采摘樱桃,虽有舌尖上的满足,但与古道的擦肩而过让我仍然心有不甘。
中午去清油洞村的清油农社就餐,这是南岸区近郊农旅融合的标杆项目,一块块“开心农场”在雨中更显青翠,而道路两侧有关“百年供销”的文化展示让我忽然意识到,供销社其实也是一条看不见的“古道”。
1922年7月创办的第一个合作社——安源路矿工人消费合作社,距今有百年历史了,1950年7月,中华全国合作社联合总社成立,统一领导和管理全国的供销、消费、信用、生产、渔业和手工业合作社。在我的童年,甚至更早一段时期,供销社高高的柜台后面是令孩子们着迷的宝库,有糖果,有图书,也有油盐酱醋,而化肥、农药也是经由供销社才能到达各家各户,农户种植和养殖的收获也会经由供销社变成现钱。改革开放以后,供销社里高高的计划经济柜台垮塌了。
时代在发展,中国乡村的变化也越来越大,曾经缓解了的供需矛盾随着乡村需求的变化而再度加剧,2013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支持供销合作社发展农产品流通,中华全国供销合作总社复建起了覆盖县、乡、村的三级经营服务网络,供销社从传统经营迈向服务民生,这条被荒草遮掩的“古道”又复活了。这条连接城乡的流通之路,有过车马喧嚣,也经历过门庭冷落,再到现在的旧径新生、烟火重燃,变的是从肩挑背扛到快递到家的运输方式,不变的是勤恳服务的背篓精神。
通车20多年后的G5京昆高速汉广段又在扩容建设了,扩容段通车后将行驶时间从2.5小时进一步缩短至1.5小时。当年因地震改道的七盘关旁,新的高速隧道又穿山而过,就像千年来古道总在断了又修、修了又通。
千年以前的断肠人走在古道上叹的是羁旅离愁,今天我们重新走在这些路上,看到的是叠着千年辙痕的冰冷砖石,感受到的则是每一代人的奔赴。这是我热爱重走古道的原因。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徐爽 (实习)
审核:冯驿驭
主编:陈国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