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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卫国专栏|河滩茅针又长成

发布时间:2026-05-29 15:10:14

初春的河坡总在记忆里泛潮。那时春气初萌,冰棱子才在芦苇根下消融,地皮便悄然拱起无数小尖锥。那些细若银簪的茅针,像是大地的呓语,在风里轻轻摇摆。我们赤着脚,踩着解冻的泥土,总能准确辨认出哪片草窠里藏着甜丝丝的惊喜。

茅针生长在茅草秆的正中心,初春时节刚刚探出头的茅针还裹在茅草枯黄的外衣内。你必须将眼睛擦亮,盯着茅草的顶端,当你看见一两片三角形嫩叶时,拨开枯叶就能看见两三寸长的茅针。这时候需要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茅针向上拔,伴随着“吱吱”的声响,茅针就拔下来了。

茅针裹着三四层青衫,剥开时要有绣花般的耐心。最里层的白絮裹着清甜的汁液,含在舌尖便漫开整个春天的味道。邻家大姐手巧,能把茅针芯子编成草蝴蝶,翅膀上还沾着露水。我们在田野里追着这些颤巍巍的翠色精灵疯跑,河滩上便印满歪歪扭扭的小脚印,像是我们童年写下的蹩脚童谣。

从河滩草地回来,路过堤口,堤坡的柳树下蹲着几个小伙伴。从他们口袋里探出头的茅针可以推断,他们几个也刚从茅草地归来。这时,他们掐断嫩柳枝,做成柳笛,吹出呜呜咽咽不成调的曲子,混着远处布谷鸟的啼鸣。祖母说茅针是穷人家的零嘴,我却觉得那清甜远胜过年时难得一见的糖块。毕竟糖块只能甜在嘴里,而拔茅针时掀开草叶的雀跃,能让整颗心都浸在蜜罐里。童年时的贪嘴藏着生活里最大的乐趣,在岁月中沉淀出绵长的味道。如今回望远去的岁月,我似乎依然能在时空堆叠的隧道里,望见铆着劲拔茅针的小男孩。我猜想,记忆里的那个小男孩,要么是我自己,要么是胡同口的伙伴。

乡村广阔的天地是茅针疯长的温床,也是孩童放学后疯跑的乐园。我们疯跑时,天幕宏阔,脚下的土地向无穷的远方延展,空气里漾着土腥气、草木气、河水的潮气。茅针满足了我们向往甘甜的味蕾,也丰盈了我们的年少时光。

如今我定居省城,女儿放学后只能在跑步机狭窄的传送带上奔跑。城市的钢筋森林里长不出会呼吸的茅针,跑步机的传送带匀速转动,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跑道。女儿的运动鞋底纤尘不染,计步器跳动的数字精确到个位,却再难踩碎一片草叶、惊飞几只蚱蜢,更嗅不到草木与河流的潮气。

跑步机终归不会懂得,真正的奔跑,应当有蝴蝶在田间小路翩跹,应当有蜻蜓与小鸟相伴,应当有草籽沾满衣襟、晨露打湿鞋面。看见女儿对着电子屏里的模拟森林画面,我忽然想念起在茅针丛里偶遇的野兔,它骤然蹿起,三两下便跑出十几米——它支棱着耳朵打量我们的模样,比任何虚拟现实都来得真切动人。

夜晚整理旧物,初中时的摘抄本里忽然掉出几根枯黄的茅针。它们蜷缩在泛黄的纸页间,依然保持着我记忆里熟知的姿态。月光漫过窗棂,我恍惚间听见故乡河滩的风掠过芦苇丛,裹挟着潮湿的土腥气漫进高楼。那些儿时在草坡上打滚的日子,早已长成一棵唤作乡愁的树,拔茅针、捋榆钱、摘槐花、河滩疯跑的时光,都是这棵树繁茂的根系。这时我终于明白,当我们谈论童年时,其实就是在寻找大地最初的心跳。

或许每代人都要遗失些什么,才能捧着新的收获继续前行。但那些蛰伏在记忆褶皱里的茅针,总会在某个春夜悄然返青。倘若记忆的返青不足以抚慰乡愁,我们不妨在春日的周末驱车返乡。从我工作的城市出发,3个小时便可抵达故乡。在我儿时疯跑过的河滩草地上,女儿手握一把茅针说:“这比网络图片更真切,我也从这一把平凡的草身上,望见了爸爸常常说起的童年。”

生命最本真的甘甜,就在剥开层层青衫时,指尖沾满的晨露与满心的期待。

作者:高卫国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刘泳含
审核:许幼飞
主编:陈国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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