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纯荣专栏 | 永远的土墙房
发布时间:2026-06-01 16:26:14
他们曾是我亲密无间的好伙伴。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遥远得仿佛从来不曾在我的生命中出现过一样。在罐子坪,在平滩河,在狮子石坡,在房前屋后……他们冷不丁探出头来,让我苦苦地寻找一下子有了快乐的方向。
是的,当我想到他们的时候,一并想到的是质朴憨实的土墙房。那些土气的脸庞、安静的神色,特别是面对暖色调的夕阳时,溢满了幸福的色泽。在罐子坪,阳光照在每一堵土墙上,幸福的成色都是相同的,看似微不足道的光线传递的温暖,轻而易举便满足了一座村庄和一个人内心的渴望。
其实,对于村庄,我一直不愿意写下“怀念”这个词。因为,对于一个多愁善感的人来说,这样的词语是那样锋利。内心愈感脆弱时,它愈是狠劲地剜割,直到让你痛得彻夜难眠。而事实上,这又是无法避免的,正如一堵原本沉重得难以承载的土墙,你却不得不将其装入情感的行囊,然后步履蹒跚地走南闯北。
对于故乡罐子坪,我是有一些失望的,正如它对早年叛离的我一直心存不满一样。在交给我短暂而幸福的童年之后,它很快改变初衷,变得光鲜亮丽起来。不管别人是否愿意,仿佛一夜之间,一堵堵土墙就被风雨无情推倒,一幢幢小洋楼在原地矗立起来。
好在,我家土墙房至今健在,与村里留存下来的三两幢土墙房一起,成为我怀旧情感的寄托。它的表情原本也是丰富的,只因一贯低调,让人总是忽略这一点。当阳光照过来,它的色彩变得绚丽多姿,褐黄底色之上,有七彩光斑跳跃。当月光推开夜色,它收敛起轻微张扬的情绪,恢复静默的表情,隐入村庄波澜不惊的内心。
秋后,农事闲淡下来,阳光温和而淳厚。妇人们便三三两两地倚靠在墙根,漫不经心纳鞋底、拉家常,将生活过得简朴而惬意。母亲的话语往往很少,但笑声是爽朗的。我则混迹于顽童堆里,或在院坝疯狂打闹、滚铁环、扇烟盒,或在土墙房四周穿来跑去玩打仗、藏猫猫。几位母亲便在谈话的间隙不时抬头,望上我们一眼,软软地骂上一句,然后继续回到谈笑风生和摆弄手中的活计上面。那时候,阳光懒洋洋地照着辽阔的大地,略显低矮的土墙房与母亲一样,健康、快乐,别无所求,静谧安然。
多年以后,一个初夏的早晨,我们专程从城市返回,将重病的母亲郑重地交还给这片土地。
那一刻,母亲失神的目光恢复了熠熠的神采。与她孱弱的身体相对应的,是冷寂的村庄、斑驳的土墙。剩下来的日子,母亲天天要我们陪着,倚靠于裂痕深深的土墙上,安静地想着一些我们无法猜透的事情。虽然母亲少有语言,神态却无比安详。几天后,母亲安详地闭上眼睛,与她相伴一生的土墙房,平静得不发出一点声响。
我一直认为,时光本就是可以逆转的。只要土墙房还在那里,母亲就一定会传递给我一两声清脆的咳嗽,我的好伙伴们就会冷不丁在墙角出现,让我苦苦地寻找一下子有了快乐的方向。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王一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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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主编:刘桂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