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一人巷

一人巷，我守了许多年，我要等一个人。

巷子窄，墨青里透着苍黄，像一册翻旧了的线装书。

白日里，豆花店飘着清甜热气。店主见我，总会盛一碗热豆浆递来。我喝着豆浆，一股温暖漫过舌尖。补鞋摊简陋。要补的鞋，老师傅捧着细细端详，便猜得出穿鞋的人走过的路。偶尔他也抬头看我。花店老板娘手持剪刀，打理着新到的花枝。正午的阳光稠得似融化的蜜，剪刀起落咔嚓作响，将满地流光裁成细碎的金箔。“今日的阳光，格外厚重呢。”她轻声说道。

黄昏，街巷渐渐归于沉静。豆花店店主收拾厅堂，补鞋翁将最后一双鞋妥帖收好，花店老板娘把花架一一挪回屋内。众人收拾行装，奔赴名为“家”的归处。对于我而言，整条巷子都是我的家。

我从巷口踱到巷尾，检查每一块青砖是否松动，泡沫箱里的葱是否吸饱了露水，每一扇门是否关严。这是我的巡夜，是我自己给自己派的差事。巷子给了我许多，而我能回报的不多，只有这一趟一趟地踱步，以一双清醒的眼眸，守护这片烟火。

踱着踱着，步子轻了。墙消失了，窗消失了，青砖在夜色里，一寸一寸漾开，小巷变成河流，无声地流向远处。我来回踱步，踩碎一朵水花，水花溅起又回落，心跟着轻轻放下。

空空的一人巷，万物开始初初落笔：雨是第一次写诗，光是第一次作画，星是第一次在深蓝里刺绣。

河流那头，一只小船缓缓漂来。一个女子立在船头。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叫‘初’。”我说。

她怔了一下，一只猫居然开口说话了，却没有惊慌。

“我想起来了——”她喃喃道，“我走那天，说要出去看看。”

我从水面上站起来，弓了弓背，说：“你说会回来。”

那一刻，河流忽然很静。雨悬在半空，光停在花瓣上，星忘了眨眼。她起身下船，轻轻摸着我，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缝里那汪清水缓缓漾开，水里她的倒影渐渐收拢，长出毛皮，竖起耳朵，漾成一个早晨，一条巷子，一只猫。

“原来你是我呀。”

“对，我是那个最初的你。”

她抱着我，轻轻抚摸着我的头，河流在我们身下缓缓退却，水声渐远，墙影渐近，巷子从河流深处归来。我们站在一人巷里，天边正吐露第一缕晨光。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你还走吗？”

“会的。我还想出去看看。”

“去吧，继续爱。如果受伤了，回来找我。”

“好。”

她直起身，朝巷子口走去，带着那只猫，尽管我还蹲在巷子口。她知道我在这儿。

河流彻底退去，晨光漫进来。豆花店的热气涌出，豆香灌满整条巷子。补鞋老师傅把躺椅搬出来，吱呀一声，像一声轻快的早安。花店老板娘朝花束洒水，水珠把光折成碎金。吆喝声起了，自行车的铃铛声，孩子上学的嬉闹声，锅铲碰铁锅的脆响，一声叠一声，把巷子填得满满的。

我蹲在巷子口，眯起眼睛洗脸。用前爪蘸一点光，抹在脸上，再蘸一点，抹在耳朵后面。光洗过的毛，特别亮。新来的人会看见一只金色的猫蹲在那儿，像一枚小小的太阳。

那条河流没有消失，就藏在我的眼睛里。每当她回来，河水就会重新漾开，托起她的船，送她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我会一直守在这里，等她回来。

猫，还在。

她，还爱着。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熊燕
审核：邓莉
主编：董莎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