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卫国专栏|童年的听古
发布时间:2026-06-03 14:24:26
我的童年,晚上是点煤油灯度过的。乡村的夜晚没有娱乐活动,吃过晚饭,乡人聚在一起,谈天说地就成了主要的活动。乡村那些健谈的人,能够绘声绘色地讲历史演义、神仙鬼怪、古今传奇。乡亲们将这种生动讲述,称为“讲古”。
奶奶是我们家讲古的高手,她读过私塾,我和哥哥老是缠着她给我们讲。奶奶总是问,讲哪个呢?刘关张、孙猴子、七仙女、白蛇传、牛郎织女……这些故事我们听了许多遍了,但还是愿意听。她讲的故事,打开了我童年的幻想之门。
夏日的夜晚,吃过晚饭,我和奶奶坐在院里的席子上,她开始讲牛郎织女的故事。一抬头看见了天河,那是王母娘娘用发簪划出来的,只有到了七月七这天他们才能在鹊桥上相会。奶奶说到这一天所有的喜鹊都飞上天,为他们搭建鹊桥。我们家门口有一棵梧桐树,树上常有喜鹊停留,也不知道在这棵树上停留的喜鹊飞到天上的天河没有。
有时候我抱着席子去堤坡,能碰见喜欢讲古的明叔。他擅长讲历史故事,《呼延庆打擂》《罗通扫北》《岳飞传》,讲得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真正把讲古当作艺术的,是说书艺人。往往是两个人,一个拉弦子,一个打檀木板。这两个人一来,要在村里说七八天,其实已不是讲古那么简单了,有说还有唱,可真正称为艺术了。
我记得《杨家将》开篇贯口:“太宗皇帝驾金銮,文东武西列两边。八贤王赵德芳怀抱金锏,大丞相王彦龄位压百官。铁鞭王呼延赞忠心赤胆,金刀王杨继业刀马非凡。平南王高怀德能征惯战,东平王高怀亮不减当年!”这段唱词,用排比句式快速介绍主要人物,突出杨家将的忠勇背景。
还有的唱词突出了杨家一门忠烈:“大郎身死替宋皇,二郎替了八贤王。三郎马踏成泥浆,四郎流落到番邦。五郎出家当和尚,六郎常年戍边疆。可叹七郎死得惨,七十二支利箭穿胸膛!”两段唱词形成对比,强化了情感。
我和奶奶提前吃过晚饭,就去到合作社门前,坐等说书人开场。我们到得早,坐得靠前,连说书人的面部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来听书的人特别多,连旁边的砖头垛、大柳树上都坐满了人。
只听见醒木一拍,弦子便悠悠地响了起来。那声音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满场嘈嘈切切的人语、夏夜的虫鸣、远远的狗吠,都串在了一起,又轻轻勒进每个人心里去。月光水一样漫过合作社的青瓦屋檐,流淌在黝黑的面庞上,每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盛着同样的光。檀木板“嗒、嗒”地响,不疾不徐,像时钟的秒针,又像奶奶安稳的心跳。就在这板眼之间,金戈铁马、忠肝义胆、悲欢离合,便从说书人开合的唇齿间,浩浩荡荡地奔涌出来。
往往要听到月过中天,露水悄然而生,打湿了砖垛,那“且听下回分解”才伴着一声悠长的弦音落地。人群意犹未尽地散去,脚步声、低语声,像退潮的水,渗进村庄纵横的脉络里。奶奶牵着我的手,沿着被月光洗得发白的小路慢慢往回走。我仰头看天河,觉得它比来时清浅了些,仿佛那些飞上去搭桥的喜鹊,刚刚归来,翅膀扇动了星斗。
那些夜晚,回来后,我总是一头栽进梦里。梦里没有弦子与檀板,却总回荡着奶奶在灶火边讲古的声音,倒映着明叔在堤坡上挥舞手臂的身影。它们和说书人穿云裂石的唱腔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都成了“古”的一部分,成了我精神最初的底色。
后来,村庄通了电,有了更喧闹的声音,说书人渐渐不再来了。再后来,我离开了村庄。可许多个夜晚,当我在书页间与那些熟悉的名字重逢,杨继业、岳飞、牛郎织女……耳畔总会毫无征兆地响起一声清越的檀板,或是那开场贯口排山倒海的韵律。我想那坐在砖垛上、挤在大人腿边痴迷听古的孩童,他的心灵,早已被那昏黄灯光下的弦歌与讲述,悄悄接上了一条无比古老而丰饶的脐带。
童年夏夜那混合着旱烟味与青草味的听古时光,是我生命收到的第一份厚重的馈赠。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刘泳含
审核:冯驿驭
主编:陈国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