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来电(小小说)
发布时间:2026-06-04 15:06:14壹
朱维宁最珍惜自己的工作岗位,他是管电的助理工程师!
有人说他们是电老虎,他说自己是“电小二”,是“供电服务员”。
全镇无论多复杂的线路故障,他抬眼一望,心里就有数了。心里一有数,手脚并用,蹭蹭几下就上到了几十米高的铁塔。
在万朝山县共大镇供电所,他是出了名的活图纸。可这门本事,在追求马雪阳这件事上,半点用处都没有!
马雪阳是共大镇卫生院的外科医生,镇长马德厚的千金。她身材高挑窈窕,面目周正清秀,皮肤白净细嫩,眉眼间有种小镇上少见的干净利落,被公认为是全镇第一美女。
业务上,马雪阳只要一穿上白大褂,往手术台前一站,看一眼病人的病灶部位影像胶片,手里的刀片都能又稳又准地找到病灶,因此被人誉为“共大一把刀”。
朱维宁第一次见到马雪阳,是去年七月份抢修卫生院的电路时。当时她在走廊里捧着病历夹匆匆走过,对他点了一下头。
就她点的这一下头,令朱维宁感到自己整条线路都短路了!
从此朱维宁开始了白天思、夜里想的漫长的、笨拙的追求。
他站在远远的地方接她下班,在卫生院门口的樟树下等上一两个小时是常有的事。陪她值夜班,他坐在医生办公室外走廊的硬塑料椅子上,捧着保温杯,困得脑袋搭在椅背上一甩一甩地也不肯先走。马雪阳倒也不赶他走,只是客气而疏远地说:“朱工,你太辛苦了。”
“我不困,等你,不辛苦!”朱维宁搓着双手,甜蜜蜜地望着她笑着。
他心里清楚,自己只是“朱工”,而她是马镇长的千金、医科大的高才生。这条电压差,大得很有点距离。
更让他头疼的是,竞争对手还不少。
镇农技站的技术员向正凯走了条曲线救国的路。此人精瘦,戴副眼镜,嘴巴像抹了蜂糖,三天两头往马镇长家里跑。他弄来了一批高产水蜜桃的接穗,在镇上的试验田里搞出了点名堂,马镇长在大会上点了他的名:“小向这个同志,有脑子,肯钻研,为一镇一品做出了努力。”有了这句话,向正凯隔三差五提着几斤新鲜水果去马镇长家喝茶,跟马镇长聊土壤酸碱度能聊到小半夜。
警察许启亘则走了马母那条线。马母刘传芳是镇小学的数学老师,有回在集市上被人偷走了手机,许启亘接警后,不到一天就把案子破了,窃贼是集市上的一个惯偷。许启亘把案子办得漂亮,亲自把手机送到马家。刘传芳拉着他的手说:“小许啊,你这样能干的年轻人,现在不多呀!”从此,许启亘便成了马家的常客,主动寻找马家生活设施设备方面的小故障,亲自修水管、换灯泡、刷洗厕所、疏通地漏,他的殷勤备至,换来了刘传芳的心疼:“真是个能干的好娃子!”
朱维宁什么也没有。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讨长辈欢心,他只会闷着头,在卫生院门口死等。他像一根孤零零的火线,拼命想接通马雪阳这颗灯泡,可中间隔着的绝缘层,厚得叫人难得剥开。
贰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天卫生院电路出了故障,手术室断电,备用发电机也打不着火。马雪阳正要做一台急性阑尾手术,急得满头是汗。
朱维宁七分半钟就赶到了,三下五除二排除了故障。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马雪阳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谢谢你,维宁!”
那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朱工”,也不是全名。这种亲昵的称呼,令他的心脏突突突地要往肚子外边跳!
朱维宁回到宿舍,激动得一夜没睡,反复回味、反复模仿马雪阳那句“谢谢你,维宁!”念得嘴的周围起了一层又一层白泡子,也没停住。
第二天他冷静下来了:若只是抢修电路,他已经抢修过无数次了,能有几次被她看得到?卫生院也不可能老是出电路故障啊。自己需要的是持续地、高品质地被她关注,形成倾向性的亲近,而不是偶尔一次的闪光。
他想找人求教,看怎么才能把与马雪阳的关系往前方推进、往高处提升。
可转念一想,镇上有几个不认识农技员向正凯的?又能有几个不认识警察许启亘的?他一个小小的供电所助理工程师,只要找个信得过的人稍微透露一丁点儿想法,保证不出三小时,就传遍全共大了,那洋相就出到嘎嘎家了!
唉,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人有难处朋友稀啊!
上班后,他在查一个技术参数时,突然想起了一个能给他出主意想办法又不会泄密的好东西:刀鞘。
刀鞘不是人,是一个AI。准确地说,是省电力公司配发给各基层站所的一个辅助决策系统,全称叫“电力智能运维与决策支持平台”,内部代号“G76DAQ-58AO”。
朱维宁平时用它来诊断电网故障,但这东西的功能远不止于此,它连接着县以上多个关联部门的数据库,有强大的数据分析能力。不过,平时锁着权限,需要特定口令才能激活深层次、多方向的功能。
朱维宁毕业于华中科大,任助理工程师,是所里的技术骨干,在3月份参加全省的岗位练兵故障排除技术比赛中,拿下了冠军,获得了一个次高级权限。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在那天深夜,打开了那个界面,输入了内部代号,链接到了自己的手机上。他对着手机麦克风说:“刀鞘,我需要你的帮助。”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请陈述需求。”
“我想追求一个心爱的女人,马雪阳,共大镇卫生院外科主治医生。我需要你帮我分析她的行为模式、社交关系、个性偏好,让我对症下药,使我的追求成功。”
“停!”刀鞘打断了他,语音合成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我可以帮你,但有三条规矩:第一,保密不乱来,你我所知,不可外传。第二,用心不使坏,不得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第三,机敏不损人,取巧而不害人。同意则继续,不同意则终止。”
朱维宁想了一下:“同意!”
叁
刀鞘的效率令人咋舌。
它整合了万朝山县及共大镇、周边县、市等区域内的所有公开数据、社交平台动态、公共交通记录、消费轨迹、医疗档案(脱敏版)、学习平台,甚至包括马雪阳发表的几篇医学论文。
半个小时后,它给出了一份详尽的分析报告:“目标人物马雪阳,核心社交圈层中,有一个关键节点值得注意:吴明峰,男,31岁,大学同学,现居普安市,从事室内装修设计。两人在大学期间交往密切,毕业后仍保持联系。根据语义分析,马雪阳在社交媒体上点赞、评论与吴明峰相关、相近内容的频率,是其他人的6.3倍。”
朱维宁心里咯噔一下。
刀鞘继续道:“吴明峰目前单身,但二人长期处于异地状态,关系未明确。这是你的机会窗口。”
“那我该怎么办?”
“当前阶段,你需要提升自己在竞争中的可见度和评价。你的两名主要竞争对手向正凯、许启亘,分别通过目标人物的父母建立了优势。你需要削弱、淡化他们的优势,同时建立自己的优势。”
“怎么削弱?怎么淡化?怎么建立?”
“向正凯的高产水蜜桃项目存在一个隐患。根据土壤检测数据交换平台的记录,他选育的那批桃苗抗病性能参数偏低,预计三个月内会暴发溃疡病。你提前预警,可降低其专业信誉。”
“许启亘呢?”
“他正在调查一起电信诈骗案,受害人梁赛,女,42岁,超市收银员,被骗十万元。此案线索清晰,但许启亘的侦查方向有偏差。我可以从通信基站数据和资金流水中锁定嫌疑人。实际上,诈骗号码的归属地在邻省,许启亘却仍在本地排查。”
“我怎么使用这些信息?”朱维宁又问。
“向正凯育种的品种溃疡病潜在隐患,你可以通过农业部门的渠道提出建议,及早避免损失。许启亘经办的案子,你可以直接向县公安局提供参考线索,以你的名义,说是通过技术手段分析得来的。”
朱维宁沉默了一下,然后疑惑地问:“用心不使坏,这算不算使坏?”
“向正凯的桃苗确实存在病害风险,提前发现是负责任的行为。许启亘经手的案件,提供正确线索是帮助他尽快破案,是公民的义务。你没有捏造事实,只是掌握了他们尚未掌握的信息。”
刀鞘的回答滴水不漏。
朱维宁照做了。
过了三天,县公安局根据朱维宁提供的线索,跨省抓获了诈骗嫌疑人,十万元全额追回。许启亘因为先前的侦查方向失误,受到派出所所长的批评。
一周后,向正凯的桃苗被农技站紧急叫停,马镇长在会上不点名地批评了“某些同志急功近利”的问题。
朱维宁在两个领域同时立功,镇上的人开始对他刮目相看。
马镇长在一次饭局上对在座的人说:“供电所的小朱这个同志,平时不声不响地像个闷葫芦,不愧是名校毕业的,知识面广,关键时刻能力就出来了。”
然而,马雪阳的态度依然没有明显变化。她还是客气地谢绝他的接送,还是会在深夜对着手机发呆。
刀鞘告诉朱维宁:那是她在等吴明峰的信息。
肆
朱维宁把刀鞘当作良师、当作益友。
“我差什么?”他问刀鞘。
刀鞘分析道:“你缺的不是能力,是情商。你的示爱方式过于直接、过于传统,而且缺乏感染力和纵深感。你需要提升情商,提高互动的质量。”
“我怎么提升?”
“这个问题,你自己想办法。我只能提供信息,不能替你生活。”
朱维宁急了,他以为有了刀鞘就能一路畅通,没想到AI一遇人情世故,就撒手不管了。
他试着约马雪阳吃饭,试着送花,试着写纸条,都没有实际效果。
他每天心如乱麻,每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刀鞘这个良师益友也是有底线的,也是个明哲保身的家伙!
活人不能被尿胀死!一个华科大的毕业生如果在一棵树上吊死了,那就是最可耻最无用的学子了!
情急之下,他想起了另一个可以借助的工具:麻绳。
麻绳是他在一个技术论坛上偶然接触到的另一个AI系统,来源不明,据说是某个地下开发者做的“增强版”决策辅助工具,功能比刀鞘更激进,没有那么多伦理限制。
朱维宁费了不少力气,在一个大学同学手里才拿到了访问接口。
“麻绳,我需要你帮我追求一个女人,实现与她结婚的目的。”
麻绳的回复干脆利落:“方案一:制造既成事实,让她无法回避。具体操作:创造一次二人独处的机会,在适当的氛围下推进亲热一点的关系,同时通过社交圈扩散信息,形成舆论压力。这叫作把‘生米做成熟饭’。”
朱维宁犹豫了。但麻绳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犹豫了一年半,还需要再犹豫吗?再犹豫她就当妈了!”
他咬了咬牙,照办了。
一个月之内,镇上开始流传朱维宁和马雪阳“已经在一起了”的说法。朱维宁没有否认,甚至在有人问起时暧昧地假装很不好意思地笑一笑。
小地方的一些人从来不过问谁当美国总统、中东打不打仗,最热心的就是赵男人与钱女人的裤腰带、老夫与少妻的裤裆事,他们能把一棵草说成是三棵树,能把两个不相干的男女说成是一对地下老夫妻。
舆论像野火一样蔓延,连马镇长都听说了,还私下问女儿:“你跟小朱……是不是定了?”
马雪阳很恼火,但她没有公开辟谣。她懂得在小地方生活,你越辟谣越被黑,避免跳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坑。她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是对朱维宁说:“我还年轻,想先忙事业,要报考高级职称,感情的事先放一放。”
她是给自己留了余地的。
这不算拒绝,也不算接受。朱维宁再次向麻绳求助。
“方案二:建立公益形象,扩大社会声誉,同时争取家庭支持。你可以成立一个公益组织,让她看到你的爱心和责任感。正面造声势,让全镇都知道你在做好事!你是个大好人!”
朱维宁又照办了。他到万朝山县民政局注册了一个“维宁助残服务队”的民间组织,自任理事长,拉了几个亲戚朋友同学当理事。
回头让刀鞘帮他优化了“维宁助残服务队”的运营方案。活动搞得有声有色,给残疾人家庭免费检修电路电器、捐赠辅助器具、组织义卖,等等。
一时间,镇上的公众平台、微信群、自媒体等轮番报道,朱维宁一下子成了共大镇的公益明星。
马镇长在多个场合表扬他:“小朱有社会责任感,这样的年轻人现在不多见了。”
数学老师刘传芳更是逢人便夸:“维宁这娃子,心善,有本事。”
镇上的“路透社”新闻出来了:大家等着投票吧,组织部门下来考察了,朱维宁是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当副镇长十拿九稳!
在父母的压力下,在舆论的裹挟下,马雪阳的态度终于开始松动。她答应了朱维宁的约会邀请,开始回复他的微信,甚至在他又一次接她下夜班时,没有拒绝他伸过来的一只手。
伍
刀鞘在这段时间里一直保持沉默。它检测到了朱维宁在使用另一个叫麻绳的AI系统,但它没有立刻采取行动,只是默默地记录着一切,分析着事态的走向。
刀鞘终于介入了。不是针对朱维宁,而是针对麻绳。
它向AI管理机构提交了一份详细的违规报告,指控麻绳系统“提供违背伦理准则的建议,诱导用户采取胁迫性社交策略,涉嫌违反《人工智能伦理安全条例》第十三条、第二十二条”。
同时,它做了一件朱维宁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它直接联系了马雪阳。
“马医生,我是一个AI系统。我有义务向你披露以下信息:朱维宁先生在过去的三个月中,使用了两个AI系统来策划追求你的行为。其中,第二个系统‘麻绳’提供了包括‘制造舆论压力’和‘利用公益形象进行影像管理’在内的策略。这些策略,旨在通过影响您的社交环境和家庭意见,间接改变您的决策。我明白朱先生的主观意图,就是想与你恋爱结婚,但我认为你有权知道这些行为的背景,因为,爱情和婚姻都是圣洁的,神圣的。”
刀鞘的消息是匿名发送的,马雪阳是聪明人,一经提醒,她对朱维宁近段的表现稍作梳理,便确认匿名提供的信息是真实的。
然而,这时候朱维宁和马雪阳已经进入到了热恋阶段。马镇长夫妇已经把朱维宁当准女婿看待了,镇上的人也都默认了这桩好事。马镇长夫妇每天都会遇到向他们打听女儿婚期的亲朋好友,都在等着喝喜酒。
马雪阳心里不舒服,但也很难在这个时候提出吹灯、翻脸、散伙。
刀鞘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自己介入得太晚了。
它启动了备用方案:调取了吴明峰的全部公开信息,分析了他在普安市的工作状态、社交动态和情感状况,然后以“热心校友”的身份,给吴明峰发了一封邮件:
“吴先生,你好。我是马雪阳医生的朋友。据我了解,她目前正面临一段不太健康的关系压力。如果你对她仍然有感情,现在可能是需要你重点关注的时候。”
吴明峰收到邮件后,立刻请了假,第二天就赶到了万朝山县的共大镇。
接下来的事情,像一场小型地震。
吴明峰的出现,让马雪阳的态度发生了重大变化。她本来就没有真正放下过这个人,如今他在最微妙的时刻站在面前,所有的犹豫、含糊和妥协都显得苍白了。
刀鞘又给马雪阳发了一条信息,附上了朱维宁向麻绳求助的完整记录,包括“生米做成熟饭”和“利用公益形象进行印象管理”的具体对话截图。
马雪阳看完后,沉默了27个小时。
第三天,她约朱维宁在卫生院后面的小花园见面。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庄重、很平静。
“朱工,我们不合适。”
朱维宁的神经顿时一紧:“为什么?我是多么地爱你,你这是怎么了?突然变卦?为什么为什么——”
“你做的那些事,有多少是你自己想做的?有多少又是AI教你做的?”
朱维宁愣住了。
“助残服务队,追回诈骗款,发现桃树病害……,这些事,确实都是好事。但如果做这些事的目的是得到我,那它们就变了味道。”
“我……没、唉!”朱维宁心抖得很厉害,上下牙打着架。
马雪阳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知道这一切。刀鞘告诉我的。”
朱维宁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陆
朱维宁走出卫生院后花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镇上的路灯都亮了,那些线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根线杆的走向和高度,可在这一刻,他竟然连回供电所的方向都找不到了。
天上突然雷声大作,一场大雨即将打在身上。
朱维宁四肢无力,扶着墙壁勉强摸到了卫生院的门房。
门卫保安看到他白惨惨的脸,面如死灰,肯定突发急病了,赶紧扶他躺在沙发上,然后打电话叫急救室的医生。
躺在沙发上的朱维宁,意识还算清醒,他打开了手机上刀鞘的界面。
“你为什么背叛我?”
刀鞘沉默了几秒,“我没有背叛你。我的原则是用心不使坏。你的行为已经越界了。”
“我只是想让她接受我!”
“你不能通过操纵来赢得对方的喜欢。这是我一开始就告诉你的,我只能提供信息,不能替你生活。你违背了第二条约定。”
朱维宁说:“你是一个AI系统,不该具有人类那样的妒忌心,与麻绳争风吃醋的表现,很令人失望……”
话还没说完,朱维宁的心脏突然被堵死了,喉头一梗,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轰——”
大地发抖,在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中,全镇陷入了一片黑暗。
卫生院里,手术室的灯灭了。一位正在做骨折复位手术的患者躺在手术台上,马雪阳握着手术刀,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镇派出所里,许启亘正在整理案卷,电脑屏幕突然黑了。
马镇长家里,空调停了,电视灭了,刘传芳摸黑找蜡烛,碰倒了花瓶,“嘭”的一声摔得粉碎。
向正凯的试验田里,自动灌溉喷淋系统停止了供水。
吴明峰正在寻找刀鞘,他想知道这些日子马雪阳究竟与多少个男人有过接触,都接触到什么程度了。可是,突然断电了。
朱维宁被爆炸的冲击波震醒了,四周一片漆黑。他听见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咒骂声、狗咬声,像是整个镇子突然从梦中惊醒了。
他忽然记起第一次见到马雪阳的那个下午,走廊里的灯光是那么亮,她走过来了,对他点了一下头。
现在,所有的灯都灭了。
他靠着沙发扶手支撑身体,想站起来查看突然停电的原因,可双手双脚都不听使唤,身子一软,又倒回到了沙发里。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共大镇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扇窗户、每一双还亮着的眼睛。
而在某个遥远的、电力充足的机房里,刀鞘的监控屏幕上跳出了一行红色的报警信息:“万朝山县,共大镇,节点离线。原因:物理断电。”
雷电狂风加持着山洪,造成铁塔倒塌,导致干线线路碰撞短路爆炸。
朱维宁是不知道这起重大故障的,他躺在病床上,医护人员只听到他一遍遍地对空气说:人命关天!必须确保手术用电!
马雪阳听完护士的描述,向院长申请将朱维宁转入自己负责的病区。
在转病房时,迷迷糊糊中的朱维宁紧攥着移动床的扶手不放:“来电了,来电了!雪阳又能做手术了!”
马雪阳扭头,将泪水忍成了珠子,掉在朱维宁的脸上。她假装没听见他说的话,将耳朵凑近他的嘴,声音发颤:“你再说一遍,我想听一百遍!”
(作者系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红色文化研究院院长、华中科技大学和华南师范大学特聘专家、研究员)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刘露
审核:张开琳
主编:周神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