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我的驻村岁月
发布时间:2026-06-05 17:38:142019年3月,时年32岁的我,接过了驻村第一书记的接力棒。组织征询我的想法,我脱口而出:“哪里需要,我就去哪里。”话语掷地有声,心底着实发怵。常年在国企工作,一朝扎进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偏柏乡苗坝村的深山沟壑里,我心生怀疑:自己这块“门外汉”的砖,真能稳稳砌起脱贫攻坚这道厚墙吗?
苗坝村方圆12平方公里,山高路陡,阡陌纵横。我不会驾车,入户走访、摸排民情,全靠一双脚一步步去丈量。
初来乍到,方言隔阂难消,村情民意更是两眼一抹黑。我索性把铺盖搬进村委会,定下最实在的笨办法:把生硬的政策条文揉碎,化作邻里间柴米油盐的家常话;踏着山间晨露与暮色,用双脚去触摸这片土地的肌理与脉搏。
见了年长者,我称叔叔阿姨;遇上同龄,我叫兄弟姐妹。农忙时,白天我走进田间与村民共忙活计,傍晚时借着手电筒叩响农家院门摆农门阵。
山里天气多变,雨天路滑难行,一根木棍成了我随身之物,用来探路避险。途中偶遇毒蛇、脚下失足摔倒,更是成了驻村日常。短短3个月,一双崭新的篮球鞋便被山路磨出一道裂口。这道裂痕,不是磨损的痕迹,而是我走进苗坝、融入乡亲的一枚特殊徽章。
村民白天长一家,是我始终牵挂的困难户。女主人身患智力障碍,一岁半的幼子不能正常行走。第一次踏进他家,望着女主人抱着孩子茫然无助的模样,一阵酸楚涌上心头。我在心里暗暗立下誓言:无论多难,也要伸手拉这一家人走出困境。
转机很快到来,重庆医科大学永川医院的专家进村义诊。得知消息,我当即决定带孩子前去问诊。乡里熟人纷纷劝阻:“刚下过大雨,土路湿滑太危险,等天晴再动身吧。”可孩子的病情耽误不得,我执意即刻出发。
那天大雨倾盆,山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走起来如同踩在油面上。原本一小时的路程,我们在陡坡与泥洼里颠簸挣扎,足足耗了三个半小时。途中车轮数次打滑,险象环生,我心里也不免发慌。可回头望见后座孱弱的孩子,所有胆怯都化作了前行的笃定。返程后,我又接连奔走县政府相关部门,帮着申请救助、办理低保。眼看着这一家人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生活渐渐有了起色,就连脚底鞋裂带来的酸痛,也仿佛一并消散了。
初次登门易地搬迁安置的白天俊一家,男主人闷头抽着烟,一言不发;身有二级残疾、脚掌畸形的女主人,蹒跚着起身,默默递来一碗清水。不信任,清清楚楚写在一家人的脸上。我没有急于解释,只是沉下心来办实事:跑前跑后协调用水用电,跟进落实住房配套设施。日复一日地真诚付出,一点点消融了彼此间的隔阂。久而久之,再踏进门,我便成了这户人家眼里的自家人。
两年驻村时光,我成了全村人的“大管家”。为五保户修缮漏雨的危房,为困难群众送去御寒棉被,对接专业机构检测饮用水质,守护一乡饮水平安。可我深知,单纯的帮扶只能解一时之急,想要长久脱贫,必须激活乡村自身的造血能力。
苗坝村世代以稻谷、玉米、红薯为生,传统种养模式困住了增收的脚步。我采集村里水土样本,专程请来市农委、市农科院的专家实地勘察、把脉支招。依托集团帮扶力量,我们建起十亩专属蔬菜基地,牵手酉阳重百超市搭建产销渠道。藏在深山的黄桃、土鸡蛋、蜂蜜、猕猴桃等山货,终于顺着山路走出大山。
主城城区夜间限行,货车总要等到深夜才能入城。为了把新鲜农货及时送达,我们常常连夜赶路,凌晨抵达目的地,三四点迎着寒霜卸货返程。寒来暑往,奔波不停,一条条销路,实实在在为村民撑起了增收路。
两年间,苗坝的模样悄然蜕变。两座便民桥横跨河沟,彻底终结了村民涉水出行的危险历史。乌树坡公路桥落成那天,乡亲们将它命名为“机电苗坝同心桥”。那一刻我深深懂得,桥梁连通的不仅是山间道路,更是干群之间心心相印的温情。
500多亩油茶基地落地生根,50余亩生态稻田养鱼渐成规模,生猪养殖场项目稳步推进。产业根基日渐夯实,乡村发展有了硬底气。乡村既要筑好物质的“筋骨”,更要筑牢党建的“灵魂”。
村里曾有个年轻后生,一开始言语间满是质疑:“外来的和尚,念不好本地经哟。”我从不争辩,闲暇时便常去他家坐坐,聊党史、讲政策、谈乡村未来。春风化雨,点滴入心。半年后,他揣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找上门,郑重递上入党申请书。后来,他成长为村里的青年骨干。疫情来袭时,他带头捐款、值守一线。看着这一幕,我由衷欣慰:向上的力量,终于在这片土地深深扎下了根。
驻村岁月落幕那天,白天俊的妻子亲手将一双缝制厚实的鞋垫塞到我手上:“山里风大天寒,穿上能暖和些。”捧着这份一针一线织就的心意,暖意漫过全身,眼眶也不由得湿润了。
驻村路上,忠孝二字常难两全。驻村期间,年过七旬的父亲查出眼底黄斑病变,治疗周期漫长;不久后,母亲又不幸被恶犬咬伤。我匆匆赶回家中安顿好二老,便又火速折返村里。望着父母日渐佝偻的身影,满心皆是愧疚;可转头望见苗坝平整的新路、崭新的屋舍,以及村民一张张舒展的笑脸,内心又变得踏实安稳。
两年光阴,我把满腔热忱留在了苗坝这片热土,而这片大山与乡亲,也彻底重塑了我。如今乡村振兴的画卷徐徐铺展,无论身在何方,我始终记得那双磨裂的球鞋、那座连心的石桥,还有离别时乡亲们不舍的目光。
苗坝,这座深山村落,早已是我此生难忘的第二故乡。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李凰言
审核:张开琳
主编:周神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