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洗碗
发布时间:2026-06-15 17:28:40又要过年了,我坐在书房,喝着老家的昭君白茶,读着赵和平在狱中写的自传《好小的月亮好大的星》。
赵和平和冯德周都是我40多年前带过的兵。记得我被团里任命到九连当指导员是春节前三天。
第一次向全连讲话,是大年三十下午六点钟,吃团年饭前的全连集合。
值星排长吴建伟整好队后向我报告:“指导员同志,全连集合完毕,请你指示!”
全连站在鹅毛大雪中,我看不清大家的脸。因为都惦记着桌上的大鱼大肉,话讲多了会引起大家的讨厌。所以我没讲什么大道理,只讲了洗碗:“吃完饭,必须立刻把碗洗干净!”
那时候营房里没有热水供应,全是自来水管子里刺骨的冷水,全连干部战士,一年四季都是用冷水洗碗洗脸洗澡。
我解释说,碗上的油污趁着湿润劲儿,冷水一冲也就掉了,要是搁上半天一夜,油污凝住了,饭星子结了痂,就算用滚烫的热水泡,拿丝瓜瓤子使劲搓,也要费半天劲。引申开去,就是我们干任何事都得趁热乎,趁热打铁才能成功!当时事当时毕,当天事当天了,事半功倍;坚持把小事做好,才能做好大事。
我讲的道理很浅显很通俗也很简单,全连120多号人,九成八的人都听进去了,饭堂外的洗碗池边再也见不到堆积的碗筷了。
只有两个人例外:五班战士赵和平、十二班战士冯德周。
赵和平的碗,吃完饭总是反扣在桌子上,下一顿开饭前,才拿去洗。
冯德周更绝,他的碗筷就直接带回宿舍扔在床头柜里,要吃下顿饭了才洗,我曾怀疑他的碗多数时候就没洗过。
为这个,我在全连面前点了他们的名进行批评。
赵和平当时低着头,眼皮也不抬,会后给我交了一份检讨书,字迹工整,行文规整,用词准确,态度端正得挑不出毛病。可他写得好却做不到,那碗照样要晾干了才洗。
冯德周则是挠着头皮对我嘿嘿一笑:“指导员,给你提个意见行不行?”
战士给干部提意见是受鼓励的:“好哇!你说我听,只要你说得对,我马上改。”
“团年饭那天你讲错了,热水洗碗,不用费半天劲,半天是4个小时啊,你那洗碗的时间,敌人早就跑到海那边去了!”
这个海边来的稀拉兵,钻我的空子了!
虽然唰了我一刷子,但却令我对他刮目相看:我的讲话他每个字都听进去了,并且记住了。这种人是能干人。
为了强化随时准备打仗的战备观念,也顺带教育教育像冯德周、赵和平这样的稀拉兵,凌晨四点半钟,我搞了一次全副武装的紧急集合。
值星排长吴建伟急促的哨子一吹响,我就站在了操场的指挥员位置上,雪粒打着秒表的表面,沙沙沙地作响。
不出所料,冯德周是最后一个入列的,足足用了3分47秒。
全连129个人,在我的指挥下沿滨江大道到中山路拐到解放大道转回到驻地。
冯德周的背包跑散了,他是拖着被子跑回来的。吴排长将他点到队列前,让全连看他拖着背包带顶着军被出洋相。
他当即做了检讨:“我错了,吃完饭,必须立刻把碗洗干净,我一定改!”
我听着,明白他这是跟我杠上了。
吴建伟排长呵斥他:南辕北辙!故意捣乱是不是?
我知道,这一阴一阳两个兵,是跟我较上劲了。我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每次看到他俩,心里总会沉一下,像塞了团老棉花。
一年后我调到了团政治处宣传股当干事,连队也换防到了黄陂县的长轩岭。
赵和平和冯德周退伍的时候,辗转70多公里,从黄陂最偏远的靠近大悟县的连队驻地,专程到团里来向我告别。
我给他俩各送了一本我写的《当兵与成才》小册子,并签上了“把小事做好,把好事做大”的赠言。
赵和平是城市户口,回到湖南株洲,进了一个国营工厂,当仓库管理员。冯德周则回到了以生产摩托车闻名的广东新会,在县城租了间店铺,当上了维修摩托车的个体户。
起初几年还有零星联系,因为我从湖北调往广西、又调往北京,尔后又调到了广东,先后在十几个部队单位任职,与他们的通信联系渐渐地就断了。
关于他们的消息,是零星地从别的战友那里听来的。前几年听说赵和平管理的仓库失了火,损失严重,调查说是值班员擅离岗位,还违规堆放了易燃物品,他被判了刑。
从别人那儿打听到冯德周折腾摩托车,不再是维修了,而是改革动力系统,他把电动和燃油驱动混合到一块儿,还真让他搞出了名堂,获得了好多项专利。他研发的油电混合摩托车在自己的工厂里生产,产品行销几十个国家和地区,成了县里的知名企业家。他的科研事迹和创办企业的成功经验,登过省报、上过省电视台。
年前,他俩同时联系上了我,说要来广州看望我这个老指导员。
赵和平老了许多,背有些佝偻,话很少,眼神躲闪,递烟的时候手有点抖。冯德周还是笑呵呵的,肚子挺了起来,说话声音洪亮,可眉宇间也刻满了岁月的风霜。
我预订了长城宾馆二楼的汉正街一号,请他们吃湖北菜。
冯德周电话里说“必须在老首长家里吃,见到了老指导员,就是见到了家长!”
赵和平也在电话里说:“可不是嘛,连队就是战士的家,如今离开连队40多年了,见到了老指导员,就是回到了老连队,回到了家!”
他们的话说得我心里热乎乎的,热泪在眼眶里打转转。
不让我动手,赵和平洗菜剖鱼切肉丝,冯德周蒸饭炒菜煮火锅,厨房传出了交响乐。
席间我们说旧事,念战友,叹身体,聊孩子,热热闹闹,有说不完的话。不知不觉间,把冯德周抱来的一箱白酒干光了两瓶。
我说我不能再喝了,赵和平默默站起来,收拾碗筷碟匙杯。冯德周也立刻起身,找抹布,喷洗洁精,擦桌子,找拖把擦地面。
我本想拦住他们不要干这些杂活,坐下来多说说话,可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就坐着抽烟,心里热乎乎的,脑袋晕晕的,有些头重脚轻。听着厨房里的洗碗声,偶尔看一眼冯德周弯着腰,把桌子和地面都擦得能照出人影子。
我是老了,加上酒的作用,眼睛老发涩。朦胧中,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搬了些大包大箱子进来。
当我打了个盹醒来时,我家客厅地上并排铺着三床当年我们垫的老军用褥子,上面三床老军用被子叠得像豆腐块一样方方正正。
“指导员睡中间。”冯德周说。
赵和平则用手指头捏着嘴皮子,吹起了熄灯号:嘟——嘟——。
冯德周对我说:“该您了!”
我突然意识到这是在连队,不是我家客厅,就用遥控器边关灯边大声下令:“熄灯!”
人老了就是这样,躺下去睡不着,坐起来醒不了,现在的记不住,过去的忘不了。
我和我带过的这两个兵,又睡起了通铺。但睡了半个小时,谁也没睡着。
睡在我左边的赵和平轻轻叹了口气,说了句:“这瓷砖没连队的木板床舒服。”
睡我右边的冯德周接了一句:“那时候水真冷啊,可心里头热乎呦。”
“指导员帮我洗过好多次碗,我是知道的,那时我就是讨厌洗碗。”赵和平说。
“大雪天站岗时我的脚后跟冻裂了一条大口子,像个鱼嘴,卫生员搽药治不好,指导员用老家的土办法,剪来一撮猫毛,包着捣碎的辣椒皮,亲手给我包扎,偏方真管用。”冯德周说。
我用胳膊肘碰了一下赵和平,发出命令:“吹起床号!睡不着就给我坐起来说话!”
赵和平又用手指捏起嘴皮,吹起了起床号:嘟嘟——
我们三个人各自披着老式军用被子,坐在我家客厅的地上,像一口大鼎的三只脚。
冯德周站起来给我们每人泡了一杯我老家滩坪村的绿茶。他摩挲着茶杯光滑的边沿,像是自语,又像是回答:“有些东西,像洗碗那样,热乎劲儿一过,就很难搞了。”
赵和平说:“我在里面3年,有2年多是在帮监区伙房洗餐具,这份工作是我申请做的。”
冯德周说:“就为这,你被减刑3个月?”
赵和平站起来,从双肩包里找出已经磨得卷了角的《当兵与成才》:“是的,就为这,今天专门来向指导员汇报。”
我想知道赵和平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基本生活有保障吗?还没待我开口,冯德周倒替他回答了:“他现在是我们公司的安全总监。”
“好哇!你太会用人了!”我欣赏冯德周的用人之道。
冯德周指着赵和平说:“在哪里跌过跤就会修平哪里的路。这是他说的。”
“公司里三分之一都是退伍军人,都是管理和生产骨干,也有七八个是搞科研的。”赵和平说。
“我把《当兵与成才》细化了一下,分门别类,做成卡片,发给了每个员工。”冯德周望着我说。
是啊,基层连队的干部,是最直接的带兵人。你能给予战士们的能力越多,你的威信就越高,他们记得你就越久。
我低头吹开浮在面上的茶叶梗子,啜了一口。茶有点烫,但咽下去,胸腔里一片温润热乎。看着我这两个老部下,心里甜甜的:我这个指导员没有白白消耗军粮!
(作者系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红色文化研究院院长、华中科技大学和华南师范大学特聘专家、研究员)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李凰言
审核:张开琳
主编:周神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