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玉强专栏｜背影

我没有陪伴在父亲身边生活已多年了，但我最不能忘怀的，是他的背影。

人们总爱歌颂母爱的细腻与绵长，却鲜少用浓墨重彩去描绘父爱。父爱大抵多是如此，沉默寡言，却重若千钧。我的父亲便是一个极不善言辞的人，他这一生，似乎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进了肚里，唯独把那些爱，化成了每一次回头时的张望，和离别时那个迟迟不肯离去的背影。那背影，是我一生最熟悉、也最温暖的风景，承载了他一生的辛酸与疲惫，也蕴含了无尽的温情与力量。

我永远忘不掉17岁那年我入伍离家，父亲送我的情形。

那是我第一次独自一人离开父母，去往千里之外的部队。北方的11月，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寒气沁人。父亲默默帮我拎着新兵入伍的行囊，走在我的前头。微熹的晨光打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勾勒出一道温暖的轮廓。到了火车站，站台上人声鼎沸，送行的人们有说有笑，也有相拥而泣的。父亲却只是静静地站着。我看着他先用那双粗糙的大手在座椅上拂了又拂，拭去并不显眼的灰尘，才把我的行李小心翼翼地放在座位上，生怕弄脏了似的。随后又伸手替我抚平新军装上的褶皱。他那双布满老茧和青筋的手，在触碰到我肩头的那一刻，微微颤抖。我知道，那是他极力克制的不舍。

汽笛声响，列车即将开动了，父亲转过身，准备下车。他在车门口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声音低沉却极用力地说了一句：“当兵了，就是真正的男子汉了。别总想家，做个好兵。”隔着模糊的车窗，我看着他穿过车门，站在站台上，脊背挺得笔直，可那双紧紧攥着衣角的手，却泄露了他深藏的不舍。列车缓缓滑动，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这节车厢，直到那个人影缩成一个小黑点，彻底融进深秋的晨雾里。那一刻，他那个挺得笔直的背影，深深印在了我的心底。

自从当兵入伍，我便成了家里的过客。常年驻守在高原边防，那片茫茫雪域，离天很近，离家却很远；那片蓝天，离繁华最远，离信仰却最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缺氧的阵痛，每一次眺望都隔着千山万水的思念，但这身军装，早已将这份遥远，化作了另一种无上的荣耀与担当。

回想起2020年我转业前的回家休假，从西藏换乘几种交通工具风尘仆仆辗转到家，推开那扇熟悉的门，已是晚上十点多了，屋里的灯光昏黄，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气，那是久违的家的味道。我倚在厨房门口看着父亲为我张罗饭菜，近八十高龄的父亲，脊背不可挽回地佝偻了下去，原本宽厚的肩膀也瘦削得撑不起旧衣。他站在灶台前，身形已经缩小了一圈，背影再也不是当年站台上那座挺拔的山了，而是显得有些蹒跚，有些迟缓。听到我进门的声响，他依然没有回头，只是用力地在砧板上切着菜，像是在掩饰红了的眼眶，嘴里依旧是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回来了啊，饿了吧。”

看着他那微微发颤的背影，我的鼻头猛地一酸，喉头梗塞，千言万语最终只能咽下。那背影里，藏着一个父亲经年的风霜与疲惫，也藏着一个男人在这个家里未曾言说的担当。他依然像过去那样，把所有的苦涩都嚼碎了咽进肚里，默默地为这个家耗尽心血，从未有过半句怨言。那一刻我才明白，父亲的沉默，是他这一生最艰难的成全，也是最无声的托举。

高原的氧气很薄，边关的风雪很烈，戍边的寒夜很长。每当我在风雪中巡逻、在孤寂中枕戈待旦，面临极度的苦寒与漫长的寂静时，脑海中时常会浮现出父亲的背影。那不再只是记忆里的一个轮廓，而是我生命中最厚重的基石，给我带来最坚强的托举。那背影里，有他当年咽下的不舍，有他无声的期许，更有他佝偻身躯里笔挺的脊梁。它像极了一盏在暗夜里不灭的灯，在风雪中始终亮着微弱却温暖的光，不仅照亮着我前行的路途，更支撑我挺直了胸膛，给予我始终迎难而上的勇气。

如今已褪去戎装、安家重庆的我，也做了父亲。当我的孩子蹒跚学步，跌倒在地哇哇大哭时，我走过去，没有立即去扶他起来，而是温柔地拍拍他的背，鼓励他自己站起来。看着孩子挂着泪珠自己摇摇晃晃却又坚强地站起，那一瞬间，我恍然感觉，我的背影竟与当年的父亲重叠了。我也在学着父亲的样子，把心疼和不舍咽下，把坚强和勇敢留给孩子。

我不知道，在孩子的眼里，我是否有父亲当年那般温暖而坚强的背影，是否也会给他带来遮风挡雨的安全感。但我知道，我正将这份如山的父爱，化作一种无声的传承，融入血脉之中，用同样坚毅的背影，为孩子撑起一方成长的天空。

又至父亲节，远在重庆的我，眼前再次浮现出父亲的背影。我只愿岁月能再慢些，待我归乡时，还能再陪老父亲走一段路，好好看一看他那佝偻却深情的背影。

父爱如山，无言，却深沉而伟大。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刘露
审核：张开琳
主编：周神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