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村·中国 | “雪山精灵”守护人

余忠华至今还记得父亲当年那个善意的“谎言”。

2003年，在丽江务工，收入稳定的余忠华，打算留在城里不回来了。父亲特地托人捎来口信：“你母亲生病了，快回来。”他连夜赶回家，推开门，却看见母亲好好地坐在火塘边。如今73岁的余建华笑着回忆：“不说病了，他不会回来嘛。”

群山环抱的响古箐，位于云南省迪庆藏族自治州维西傈僳族自治县塔城镇塔城村，居住着以傈僳族为主的48户人家200多人，这里地处世界自然遗产“三江并流”核心腹地，是金沙江、澜沧江、怒江在横断山脉间并流南下的心脏地带，腊普河从村前蜿蜒流过，再往东流10多公里，便汇入金沙江。

2016年1月，习近平总书记在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座谈会上指出：“当前和今后相当长一个时期，要把修复长江生态环境摆在压倒性位置，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在滇西北群山环抱的这个小村庄里，干部群众世代接续守护山林生灵，书写践行总书记殷殷嘱托的生动答卷。

他们用心守护的，是被称为“雪山精灵”的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滇金丝猴。

从猎手到守护者

1995年之前，响古箐很少有人近距离见过滇金丝猴。

这种长着猩红色嘴唇、仰天鼻的动物，是世界上栖息海拔最高的灵长类动物之一，生活在海拔3000米以上的冷杉林中。由于过去盗猎和栖息地被破坏，1985年，第一次有统计数据时，白马雪山省级自然保护区内的滇金丝猴仅有540只。

45岁之前，响古箐村民余建华是塔城镇经验最丰富的猎手之一。他能凭粪便新鲜程度判断动物经过的时间，能从树枝折断的痕迹推断猴群逃跑的方向。更重要的是，他对这片金沙江边的森林了如指掌。

1983年，云南省建立白马雪山省级自然保护区；1988年，该保护区晋升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总面积28万多公顷。保护区建设初期，管护人员尚不掌握猴群分布、栖息规律，生态保护工作无从落地。于是，当地林业部门便想到了余建华。

1995年4月，余建华放下猎枪，正式成为保护区的第一位护林员。昔日的猎手成为了滇金丝猴守护者。

然而，寻找猴群的时间比想象中漫长。余建华每天天不亮便进山，寻找新鲜粪便、追踪断枝痕迹。直到1年后，他才第一次从1公里外看到猴群：“远远看见有树冠晃动，听见滇金丝猴‘嘎嘎’的叫唤。”

但1公里的距离实在太远了——看不清滇金丝猴群在干什么，饿不饿，有没有生病。为了靠近猴群，余建华又用了足足9年时间。他远远站定，放下松萝一步步后退。胆大的公猴先来，母猴接着，小猴最后。随着时间的推移，猴群对他的警惕一点点降低。2005年的一天，他放下食物后退，滇金丝猴没跑——就在离他十来米的地方安安静静吃东西、理毛、打盹。

“心里头那个高兴啊，总算能走到它们跟前了。”余建华说。

从那以后，滇金丝猴成了他的“老熟人”。余建华给一些滇金丝猴家庭的“家长”起名：额上有红点的叫“红点”，取代它的叫“代红” 。他对它们的模样和性格了如指掌，能从每一声叫唤里听出它们的喜怒哀乐。

父子同心守护“雪山精灵”

2003年，余建华用一个善意的“谎言”，“骗”回了在外务工的儿子余忠华，将守护山林、保护滇金丝猴的责任接续传递。

余忠华跟着父亲上山，第一天没看到滇金丝猴，只看见粪便；第二天又去，只听见林子里“哗哗”响，就是看不见猴子。“晚上回家累得受不了，当时心想这活儿我可不干了。”余忠华说。

然而，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滇金丝猴的震撼，改变了余忠华想打退堂鼓的念头。“头一回看见猴群，离得最少两三公里。人一说话，猴子‘哗哗’就跑了。我做梦都没想到，能离它们这么近。”他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些“毛茸茸的精灵”在树冠间跳跃，忽然理解了父亲的坚持。

此后，余忠华彻底打消了外出务工的念头，选择扎根深山，保护生态、守护滇金丝猴。凭借对滇金丝猴的了解和对当地地形的熟悉，2013年，他开始协助白马雪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护局维西分局塔城管理所开展滇金丝猴种群监测、生物多样性监测和社区共管工作。在海拔4000多米的冷杉林中，他学会了根据植被的生长状态判断猴群栖息环境的好坏，学会了识别山里的许多物种，学会了如何走近而不惊扰它们。

在社交媒体平台上，余忠华给自己取名为“滇金丝猴保护者”。他经常分享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日常。视频里，他的父亲站在电视机前，盯着纪录片里的滇金丝猴看得入迷。余忠华在旁边说道：“这就是我的父亲，30多年默默守护着滇金丝猴，回来家里看电视也看猴子。”

把“靠山吃山”变成“养山护山”

余建华父子的故事，不只是护猴员的故事，更是响古箐村群众生态环保理念转变、村庄发展模式转型的生动缩影。

金沙江流域水质的持续改善，是从上游每一条支流、每一户人家开始的。在横断山脉这条长江上游的生态廊道上，金沙江支流腊普河从响古箐村前静静流过。河水的清澈，就源于村里每一处生活垃圾被规范处理、每一个生产项目被严格审核、每一座山林被主动守护。

过去，响古箐村民世代以打猎、伐木、采集为生。转型便从就业开始——24名村民被聘为护猴员，每月领取工资；香格里拉维西滇金丝猴国家公园税后门票收益的12%分红给村集体和各村民小组。全村运营起2家民宿，种植中药材170亩。余忠华还养了蜜蜂，担任研学活动的生态讲解员。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句话实实在在，千真万确。”余建华指了指远处山上若隐若现的冷杉林，深有感触地说，“景区就在村里头，水泥路修到家门口，护猴员在家门口就能挣钱。”

在响古箐的小河畔，党员和群众定期清理河道，维护环境卫生。响古箐下组党支部书记余德新说：“这条河要流到金沙江去，我们随时把河道清理干净，也算是为保护金沙江尽一份力。”

塔城镇党委书记王飞龙说：“塔城地处‘三江并流’世界自然遗产地，山水相连，做好生态保护工作一点都不能马虎。”

36岁的党员余华，是护猴员队伍中最年轻、学历最高的队员。他的父亲也曾是一名护猴员，从2008年起一直干到生病去世。余华大学毕业后原本在香格里拉市工作，2022年，他回家担起了父亲守护滇金丝猴的使命。余华说：“保护这片林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一直干下去，一代传一代，接续守护。”

从一个人到一张网

近年来，白马雪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护局与云南省生态环境监测中心合作，联合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云南大学、云南省气象台等相关单位，建立了“天空地一体化”生态监测系统，在自然保护区内持续开展卫星遥感、无人机和地面监测相结合的生态监测，涵盖植物、动物、土壤、地表水、空气、雪线、林线、水源涵养、景观格局及森林碳汇等，为滇金丝猴构建起科学化、智能化生态保护网络。

如今，全国滇金丝猴种群数量从1996年的1000-1500只增至近4000只。

“以前金沙江迪庆段多为三类水，现在是二类水。过去老百姓会随意往江里扔垃圾，现在大家经常主动巡河保洁。”迪庆州生态环境局副局长秦红生在江边巡视时，常常想起十年来的变化，“群众的观念转变，才是生态持续向好的根本动力。”

在余建华家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张2007年他到北京动物园参加滇金丝猴保护研讨会的合影。余忠华指着照片介绍：“这位是钟泰前辈，退休前是管护局副局长。他为响古箐的滇金丝猴保护、生态保护出了大力。他常跟我说：‘忠华，咱们得先把滇金丝猴保护好，护好山林，响古箐的乡亲们才有好出路’。”

钟泰1983年参加工作，和白马雪山省级自然保护区成立是同一年。1990年至1994年，他在海拔4000多米的野外对滇金丝猴进行了长达四年的不间断跟踪监测，首次系统披露了滇金丝猴的生活习性。照片上除了钟泰，还有数十位和他一样为守护滇金丝猴作出贡献的专家学者。

如今，从钟泰到余建华，从余建华到余忠华，从余忠华到余华，再到白马雪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护局每一位工作人员的接力守护，让这张保护滇金丝猴、守护长江上游生态屏障的守护网，在“三江并流”世界自然遗产地的核心地带越织越密。

余忠华有两个儿子。有一天，余忠华认真地对正在上小学的大儿子说：“你们以后要把塔城的山看好，守护好咱们家乡的绿水青山。”

这句朴实的话，正是“三江并流”世界自然遗产地核心腹地群众生态环保观念转变的缩影。响古箐很小，只有48户人家；它也很大，大到关乎一条横贯中国的大江如何保护好源头清流。

每天清晨，响古箐村后的山坡上都会响起护猴队的哨声。

这个关于守护滇金丝猴的故事，像山间的溪流一样，汇入腊普河，流入金沙江，奔向长江，流向更远的地方。

来源：云岭先锋微信公众号
编辑：李凰言
审核：邓莉
主编：董莎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