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立峰专栏｜父亲的故乡

“赶紧回来看看，不然小时候的记忆就看不到了。”妹妹的这句话，成为回老宅的动力之一。

一个夏日的午后，我再次亲近老宅，走进十九岁前的时光。

父亲吸过的烟盒、一个军绿色的水壶、一个铝制的饭盒，是儿子从老宅阁楼上淘来的宝贝。这些“破烂”搁在一个无人问津的箱子里，在老屋里蒙尘。

每一样老物件，都承载着一段旧时光，浸润着生活的气息，背后都有或幸福或辛酸的往事。其实每个人，随着搬家、移居，都曾失去了一些内心珍视的老物件，比如亲人的照片、童年时的作文、少年时的书信。

幸好，老宅还在。它像一个百宝箱，等待着孩子的唤醒。如今，老宅里的物件将随着我们，跨越千里，辗转山城，融入往后朝夕相伴的日常，被我们悉心珍藏、视若珍宝。

父亲去世多年了。一转眼，我们的孩子都长大了。一家其乐融融之时，母亲总是会说：“父亲要是在，该多高兴！”那时，我们都会陷入沉默。

在亲人们的回忆中，父亲是一位笑呵呵的，喜欢小孩子，爱热闹、热心肠、敢闯荡，为人厚道的人。

“三姨夫称呼我们，从来不叫名字，是叫乖、宝儿、孩儿……”这是表兄弟对父亲的回忆。父亲走亲访友，常掂着糖果等小零食。在那个艰难的岁月，糖分外甘甜，以至于甜蜜了几十年，念念不忘。再后来的糖，都只能相形见绌。我想，不是现在糖不甜了，而是糖里面少了爱，少了慈爱的目光，少了轻柔的抚慰。

“你爸喝酒，经常醉……”这是母亲对父亲的回忆。起初，我以为是父亲嗜酒，自控力低，不是好事。然而，母亲告诉了我真相——那时候，菜很少，喝酒的人多，你一筷，我一筷，盘子很快就空了。父亲脸皮薄，不好意思去夹菜。光喝酒，不吃菜，于是，很快就醉了。父亲，是一个宁伤身体、不伤口碑的人。

“你和你爸，长得越来越像了，特别是笑的时候，露出来的牙齿都一样……”这是舅舅对我的评价。老家相框里，父亲有一张军装照，特别英俊。年少的他离开小城，去北方闯荡了十几年，积累了微薄的家业，回到小城成家。父亲身上的闯劲、坚韧和无畏，已经融入了儿女的基因，并因此改变了我们的命运。

小时候，房屋墙上，挂满了父亲的奖状，如今都已经不知去向，只有两个大柜子、一张木床，成为父亲这段闯荡经历的见证。它们搁在老屋里，看上去依然结实。

母亲说，那是父亲在北方工作时，找木工做的，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料。做成后，再运回老家。床因为太长，上车前，被截成两段，送到老家后再拼接起来的。

在老家，是吃米的。而在北方，是吃面的。可以说，以我的老家为界，往北即北方，往南即南方，正好处于中国南北的地理分界线上。于是，每次回北方，父亲都会背几十斤的米去。

那是一段怎样的经历啊！在水土不服的北方，父亲打拼了十几年。一样样置办家具，然后搬运回家。大字不识的父亲，无依无靠的父亲，要克服何等的艰难，付出何等的艰辛，也唯有自知了。但无论如何，父亲成家了，有了家才有了我，有了我们。

我从一堆旧物中挑选了父亲干建筑活计时用过的平衡尺、吊线锤，留作纪念。

父亲从北方回乡后，开始从事最苦最累的建筑活，组建施工队，每天起早贪黑、披星戴月，给四乡八里的乡亲们建房子。

如今，行走在小城，不时有人告诉我，哪一座房子，是父亲当年盖的，哪一个老板，是父亲当年的学徒。

在我的记忆里，上了小学后，我开始给父亲记账。而此前，全靠父亲自己画线，类似于古人的岩画手法。

“吃了不识字的亏”，父亲常说，“就算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们读书”，“再也不能当睁眼瞎，受没有知识的罪了”。父亲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他辛苦操劳了一辈子，只为了这个家，为了他的后人。因此，家这个概念，在故乡变得异常清晰，且有分量。

母亲说，父亲因为不识字而自责、自恨，经常用双手锤头，后悔不已。不让下一代重复上一代的命运，可能就是父亲最为朴实的愿景，也是他拼命操劳的动力。

没有活儿的时候，父亲会批来冰棒、雪糕、热馍，骑着他的二八加重自行车，走乡串户叫卖。白色的小的箱子，是装冰棒、雪糕的。白色的大的箱子，是装热馍的。如今，只剩一个小箱子，空着。大箱子和自行车，都已经不知去处。

父亲就这样，把我供出了小城，把弟弟妹妹培养成人。从父亲身上，可以看到，家长苦供、孩子苦读、老师苦教的过往。如今，重视教育，依然在小城蔚然成风。据说，八十余万人口的小城，每年都会涌现中国顶级名校的高材生。

上学、经商、务工，依然是小城人改变命运的主要途径。每个人，都凭着顽强拼搏的韧劲与持之以恒的坚守，以永不停歇的奋斗姿态，去精进自己，去拥抱时代。

在父母一辈人身上，我们更懂得生活的艰辛，也更容易看到时代的痕迹。奋斗的精气神，不认命的那股劲，如同阳光普照，润物无声，万物生长。不管是如我一般离开小城的人，还是选择小城生活的人，都承蒙恩泽，活出了自己，活在了各自选择的当下，活在了知恩图报的征程里。

故乡的老宅还在，却面临可能被拆除的命运。老宅可以逝去，但关于父辈的记忆，注定会相伴一生，并且通过血缘和记忆，传递给未来的未来。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李云霄
审核：张开琳
主编：周神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