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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德成专栏|雨呀,雨

发布时间:2026-06-23 17:29:59

初夏的夜里,我独坐在湖北恩施苏马荡避暑小屋的窗前发呆。那些依偎在山窝里、靠在山背上的云雾跟着风儿走了,耐不住寂寞的小鸟也飞往山外的天空了,小区里稀稀疏疏的几盏灯亮着,山里还原了本来的静谧。细雨悠悠雅雅的,像春天万物复苏时拔节的植物,发出沙沙的声响。小卖部的老板还没有放弃当天的生意,目不转睛地盯着雨幕,期待有人来光顾。来得最早的我们这拨避暑“候鸟”,都被这天气困在了家里。

夜越来越深,雨声也越来越响,那声音妙不可言。突然,窗纱仙飘,雨润的微风漫进房间里来了,有松脂的香味、山野的土味。我饶有兴致地趴在窗台上,听着雨水打在石板上的清脆,滴进泥土里的低沉,融进苔藓里的轻柔,草丛里的虫子也窸窸窣窣地和着雨的节拍。来自山野的原声,合成自然的旋律,节奏舒缓,忽远忽近,听着听着,一只蝴蝶冲着灯光扑窗而来,翩翩起舞。我幸运地欣赏了一幕来自大自然的音乐剧,沉醉了。

清早醒来,雨还在继续下,细如毛发,飘飘洒洒,齐窗檐高的两棵白玉兰树,油绿欲滴的叶片散发着光泽,冰清玉洁的花朵愈发鲜亮。我又坐在阳台上,就着一杯绿茶,想起从城里来山上的前一个暴雨的夜晚。也是半夜时分,尽管早有预告,但没有想到来得那样快、那样猛。梦中的我,被敲打在窗户玻璃上的密集雨点敲醒,起身推窗看去,一阵弯脚杆雨和风一起扑打在脸上,让人有些窒息,赶紧用吃奶的力气把窗门关上。呼啸的狂风进不来了,雨的吼声却始终不断。黑云压城的夜空电闪雷鸣,越听雨声越急促,忽如天漏,忽如堤缺,忽如瓢泼,压得窗沿雨棚气喘吁吁,但至死也不屈服,却敲响叮叮咚咚的铁皮大鼓,祈祷“发烧”的城市降点儿温度。约半个钟头,风停了,雨也安静了,不由觉得夏天的雨是性情不定的,喜怒动静皆是常态,即使是上了火的脾气,一旦泄了后,依然是让人遐想的美美风景。

上山后的第一天,也正好是雨后放晴。我迫不及待地来到每年都去的那片湿地,又见到了那个卖瓜的大妈,她正在菜地里忙碌着。她一见我像熟人一样招呼着,还自言自语地嘀咕:“看嘛,雨水多了也麻烦,洋芋不长个头儿,没有雨水苞谷又不长苗。一大早来地里,趁雨后抢栽白菜苗,不然避暑人多的时候没有菜卖了。一口朴实的当地话,像极了我儿时老家的人说的话。记得那年我才10岁出头,老家遇上一场罕见的春旱,没有入伏的四月间,天气热得异常,大院子里的各家各户都在坝子上用板凳搁门板准备睡觉。突然一阵风过,吹来几颗雨点,小孩儿们都惊喜地吼叫起来了,大人们却虎着脸骂他们,说是这样会把雨吓跑的。一瞬间大家全都安静下来,户户明确分工,男人披上蓑衣戴上斗笠下田筑缺挡水,女人腾空能装水的东西全部搬出来接屋檐水。果然不出所料,雨幕静静地在山上拉开后,像推浪似的卷过来了,睡觉的木板还没有来得及搬回屋里,坝子上就开始跑雨水了。一院子的小娃儿在雨中跑来跑去,还有仰天睡在木板上,张着嘴巴接雨水。我母亲对我说,不能乱跑,她要我守在屋檐下,把接满的水一瓢一瓢地往屋里舀去煮猪食。尽管没有用脚踩成雨泡,没有用手去抛撒雨花,但是我听到了雨下的声音,庄稼呼吸的声音,父母心田里的流水声音……那些干裂的等待,那些发烫的焦灼,在那一夜的雨水里都得到了回答。

雨还在不停地下,也许就是坊间所传的“端午”涨水时节,整个世界都湿漉漉的。夏天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地绿了,绿得笃定,绿得安心,像是终于知道自己不会被辜负。

雨呀雨,从未停止过对大地的热爱。有时候是温柔,有时候是猛烈,有时候是低语,有时候是呐喊,有时候是叹息,有时候是欢歌——但不管以何种姿态降临,无一不是在岁月里反复写下的、关于生长的诺言。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李凰言
审核:张开琳
主编:周神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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