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艳丽专栏｜坎

三月的时候，我在平地摔了一跤，骨折了，右脚不能落地。接下来的两个月，日子忽然慢了下来，慢到只剩下一条腿。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两条腿好好的时候，从来不觉得走路是什么了不得的事。等到只剩一条腿能用，才明白从前那些平平常常的步伐，原来是天大的福气。去一趟卫生间，拄着双拐，一步一步挪，像翻山越岭。回来坐在沙发上，竟要喘上好一会儿。后来买了一辆骨折助力车，骨折的脚搁在踏板上，另一只脚在地上划着走。这车子我以前从没见过——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东西，在人生的某一个时刻，它会突然出现，像一位安静的朋友。

可家里面也有坎。厨房和卫生间都比别的房间矮了两寸，以前从不觉得，现在骑着车过去，总要“咚”地颠一下，伤处生疼。两寸，不过是两寸而已。没有骨折的时候，这两寸轻得像空气；骨折了，它却成了一座小小的山。

终于可以到小区里遛弯了。小区的路看起来是平的，以前用两条腿走，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可坐在助力车上，视线矮了一半，才发现路上有这么多坡。斜斜的坡道，要很用力才能蹬上去；下坡的时候又要紧紧拉着刹车，生怕太快。连一个井盖，都能让车子颠一下。在小区里逛一圈，竟像去了一趟颠沛流离的远方。

其实这些坡和坎一直都在。它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只是从前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因为它们从来没有妨碍过我走路。现在脚伤了，生活方式被迫改变了，反而看见了以前看不见的东西。躺在沙发上，发现屋顶上有蜘蛛网，一片一片的。阳台上的月季，原来是黄色的，开了好一阵子了。家里的猫，白天都在睡觉，一只挨着一只，像两团毛线。对门的新小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封顶了。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以前怎么就没看见呢？大约是因为一直在奔跑吧。健康的双腿太好用了，跑得太快，哪里会注意到脚下的坎，哪里会停下来看看屋顶的蛛网、月季的颜色。

一个人失去行走的能力，生活便处处需要依靠他人。想喝一杯热水，也要麻烦别人。从沙发到床上，也是个坎。洗澡也是个坎。那些本来习以为常的小事，忽然都变成了一道道的坎。你不得不慢下来，不得不依赖身边的人，不得不静下来看着那些以前匆匆掠过的东西。

还好，马上就要恢复了。很快又能下地走路了。但我心里是感谢这段日子的——不然我永远会觉得，寻常的生活是那样理所应当。那些一直存在却被我忽略的坎，我终于看见了。我要记住它们，像一个走过夜路的人，会记住每一盏灯。

坎一直都在，只是从前走得快，不觉得。慢下来了，才发现人生路上，到处都是这些小坎。它们不高，也不陡，只是提醒你：走路要当心，日子要细看。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徐爽（实习）
审核：冯驿驭
主编：陈国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