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卫国专栏|筷笼
发布时间:2026-06-24 21:38:10
筷笼,是家庭厨房里用来收放筷子的器具。
筷笼沉默地挂在灶台边,墙钉上,或是放在碗柜的一角,身上永远沾着些洗不净的油渍。经年的烟熏火燎,那油渍便浸得更深,成了底色,仿佛是从遥远的年代走来,见证着农家的柴米油盐,日起日落。
我家的筷笼,是老宅里的旧物。它不是陶瓷的,也不是如今常见的塑料制品,而是用细韧的铁条编成的,方方正正一个笼子,网眼匀称,像一件朴素的工艺品。最特别的,是它外面用红、黄、蓝等各色炮线密致地缠了一圈。炮线,就是矿用爆破线,仅半毫米粗细,却极结实,颜色也正,是旧年月里难得的一点鲜亮。
这缠炮线的手艺,是我母亲的。她定是在某个夏夜乘凉时,就着月光,将那些彩线,一圈一圈,耐心又虔诚地缠绕上去。线头藏得极好,收尾也利落,于是这冰冷的铁笼子,便凭空生出几分暖意来。它挂在熏得微黑的土坯墙上,自己便也成了一道风景。
新筷子买回来,头总是尖尖的,带着竹木的清冽气味。母亲将它们一双双插入笼中,叮嘱道:“筷子头朝上,下面的一头容易发霉。”这话里藏着生活的智慧。于是,十来双筷子,便都齐崭崭地头朝上站着,像一队安静的卫兵。日子久了,它们便不再齐整。木头的磨去了棱角,最常用的几双,手握的那一端,颜色总深一些,泛着温润的光泽。它们亲昵地挤在一起,高矮不一,新旧各异。
母亲隔几日便取下笼子,轻轻一磕,再拿到日头下晒一晒。那光线穿过铁条的网眼和彩线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光阴便仿佛在那影子里缓缓流淌。
左邻右舍的筷笼,也各有各的脾性。对门三奶奶家的,是个粗陶的,酱褐色,圆肚,上面刻着模糊的福字,透着古意。西院胖婶家的,则是用废弃的竹筒做的,只将竹节打通,削光滑了,挂在墙上,自有一股山野的清气。这些形态各异的筷笼,挂在各家烟火氤氲的灶间,盛放着相通的人情冷暖。
吃饭的时辰,是一日里最踏实的光景。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围桌而坐。手伸向筷笼,指尖触碰到的,是竹木的微凉,也是熟悉的圆润。夹起一箸母亲腌的咸菜,或是炒得油亮的青菜,那食物经由这筷子送入嘴里,滋味便格外地香。筷子在碗碟间起落,偶尔轻轻碰撞,发出极清脆的细响,那是生活最朴素,也最动人的乐章。筷笼静静地望着这一切,它身上彩线的颜色,在日复一日的蒸气里,早已黯淡。
后来,我离了家,见过许多精致的筷笼。有檀木镶银的,有瓷器描金的,它们被妥帖地安放在厨房。望着它们,我总是想起童年时的那个旧筷笼,仿佛又回到了那快乐的时光,回到老宅,看见母亲在月下缠绕彩线的身影,看见父亲抽出一把筷子分发时的身影。
筷笼是老物件,盛放着一家人的烟火气。这烟火气,是柴草燃起时劈啪的脆响,是铁锅里滚沸的咕嘟声,是米饭将熟时弥漫的甜香,更是围坐餐桌时的话语与欢笑。它盛放着静止的筷子,与一段段流动的光阴,是生命来来去去的痕迹。它沉默着,却又诉说着一切。那笼身上每一根铁条的微锈,每一缕彩线的褪色,都是时光写下的最深情的家书。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刘泳含
审核:冯驿驭
主编:陈国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