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晓芳专栏|近乡情更怯 不敢问来人
发布时间:2026-06-26 12:02:14
沿着长江驱车,车窗外的江水翻着浑黄的浪,裹挟着两岸连绵的青山。一路奔赴奉节,越靠近夔门,心跳便越不受控制地放缓,随之漫上来层层说不清的局促与忐忑。时隔三年再度归乡,我终于读懂了千年之前宋之问笔下的心事:“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这份怯,不是畏惧故土,而是远行太久,害怕物是人非,害怕年少珍藏的烟火,早已被江水与时光悄悄改写。
年少时总一心想要逃离奉节。那时候,总觉得山的对面是海,只有远方才有辽阔天地;那时候,总以为走得越远,越能挣脱山的束缚。于是,背起行囊辞别故乡,远赴千里之外的城市谋生。
一晃八年匆匆而过,我成了异乡街头奔波的旅人,习惯了都市的霓虹,习惯了快节奏的工作。可每当夜深人静,长江奔腾的水声总会在耳边响起,老城吊脚楼依山而建的模样总会浮现在眼前,石阶旁肆意生长的黄葛树依然繁茂,傍晚时分江边的火锅香气久久不散。此刻才明白,我们都是不停寻找故乡的人,无论是精神的故乡,还是肉体的故乡,长久漂泊后,总难寻一处彻底安身立命之地。异乡再繁华,终究是他乡;故土再狭小,永远是心底最后的避难所。

坐船行至夔门,江面骤然收窄,两岸绝壁对峙,滚滚长江穿门而过,壮阔依旧如初。可踏上奉节土地的那一刻,我心底最初的忐忑扑面而来。我害怕眼前的故乡,配不上心底珍藏的旧时光;害怕自己记忆里独一无二的奉节,在世俗的评判里变得平庸。
这份忐忑,终究是多余的。当江风裹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当熟悉的方言传入耳畔,当抬头看见连绵青山依旧巍峨,所有的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原来对于心怀眷恋的游子而言,故乡从不需要刻意惊艳。当你带着一定的情感浓度,去观察一片土地、一座城市的时候,美与好的基调,早已在心底悄然奠定。
我的故乡奉节,永远分为两座。一座封存在泛黄的记忆里,是永远回不去的旧奉节;一座矗立在长江之畔,是日日向前生长的新奉节。
记忆里的旧奉节,老城紧贴江边,层层叠叠的吊脚楼顺着山势蜿蜒,青石板路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透亮。清晨有挑着扁担叫卖脐橙的乡人,傍晚江边坐满纳凉闲谈的居民,晚风裹挟着江水的湿气,吹散整日的燥热。老街巷里烟火稠密,熟人相见总要驻足寒暄,人情温热,缓慢又安稳。那时的我们,踩着石阶上学,靠着江堤吹风,看轮船鸣笛驶过江面。

归乡几日,我刻意去寻访旧日痕迹,却大多一无所获。曾经放学必经的小巷早已拆迁填平,儿时爱吃的路边小摊搬去了别处,年少相伴的故人四散各地,难得重逢。偶尔和旧日好友围坐一桌把酒闲谈,席间忽然陷入沉默,我们都清晰感知到彼此的变化:在外各自打磨棱角,学会了成年人的客套与周全,回到故土,却再也找不回年少肆无忌惮的坦荡。长久漂泊在外,每一次归乡,我都深陷身份的两难困境。身处奉节,我见过异乡的繁华,思想与眼界早已被远方重塑,无法完全融入小城缓慢的人情世故;身处异乡,我的根脉永远扎根长江之畔,永远割舍不下山城的烟火与江水。
长久漂泊在外的人,归乡永远逃不开身份的困惑:身在故土,心有异乡痕迹;身在异乡,根永远系于故土。席间敬酒寒暄,人情往来客套周旋,我时常茫然,不知该以异乡归客自居,还是以土生土长的奉节人立足。
古人言近乡情怯,这份怯,一半是怯于风物变迁,一半是怯于自我的割裂。我们执念于一个“故”字,固执地眷恋一成不变的旧日故土,以为不变才是心安,旧景才是归途。可时代洪流滚滚向前,没有人可以永远停留在原地,故乡不能,远行的我们亦不能。曾有个作家说,故乡有时候像母亲推开儿子一样,会逼着你远行,让你带着疼想她。它推着我们奔赴远方成长,又在每一个回望的时刻,让我们带着思念与隐痛,奔赴归途。
不必执念于永不回头的年少时光,不必苛求故乡永远停留在我们离开的那一刻。真正的归乡,从来不是追寻一成不变的过往,而是放下对旧日风物的执念,坦然接纳故乡的新生。
傍晚时分,独自立于夔门江畔,看落日铺满长江,江水滔滔向东,亘古未变。山水依旧,文脉依旧,故土的根脉从未消散,只是换了一种崭新的模样继续生长。故人散去,时光流转,可江风依旧认得每一个游子,江水依旧接纳每一份乡愁。

工作八年多,我们在外学会了体面与客气,学会了隐藏情绪、伪装坚强,面对陌生人从容周全,面对困境不动声色。可只要踏上奉节这片土地,所有伪装都会轰然破碎。故乡最真实的力量,是可以轻易把在外伪装成熟练、克制、圆滑的我们,打回最本真的原形。在这里,不必逞强,不必周旋,不必迎合,我们永远是大山江水庇护之下那个莽撞赤诚的少年。
晚风渐凉,江声浩荡。从前我总想逃离群山与江水,去往更远的远方;如今我频频回望夔门,明白所有的远行,终是为了安然归来。
往后不必畏惧物是人非,不必纠结新旧更迭。让故事发生,让故乡前行,让自己接纳所有离别与变迁,便是游子最好的归途。
惟愿年年归夔门,岁岁念长江;历尽千帆,归来仍存少年心。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范圣卿 实习生 徐爽
审核:别致
主编:陈国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