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投稿 下载七一APP

周友清专栏|种瓜记

发布时间:2026-06-26 17:51:14

春分一过,我买回几袋营养土,添入我的小菜畦。

我用铲子翻松去年的旧土,拌入新土,再掺些发酵好的羊粪。土是黑褐色的,润润的,握在手里似乎能捏出油来。祖母说过,庄稼人爱惜土地,就像爱惜自己的皮肤。我从小看她种地,心底明白她那份对土地的情感。

瓜苗是我从菜市场寻来的,一共十来株,一株株都育在塑料杯中,杯里装着营养土。菜畦早已翻挖完毕,在阳光下晒了数日。定植前,我先把较大的泥块用小铲仔细敲碎,起垄打窝,再小心翼翼地将瓜苗一株一株栽下去,培土压实,然后用水浇透,最后让瓜苗定根。

天气一日暖过一日,我时常会去看看瓜苗的长势——看藤蔓又长了几寸,看叶子上可有了露珠。藤蔓渐渐长了,我便赶紧搭好瓜架,用小绳子牵引着它们向上攀爬。瓜藤仿佛通晓人心,细细的卷须紧紧缠绕住支架,日日向上生长,长势蓬勃又热烈。瓜叶渐渐繁茂,巴掌大的绿叶层层叠叠,在风里轻轻摇曳,铺展开一片葱茏清凉的绿荫。绿荫摇曳之间,回忆骤然在心底苏醒。

我忆起多年前的那个盛夏,忆起祖母屋前那一方小小的菜园。园子不大,却四时葱郁,蔬果满畦。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靠墙而立的一排黄瓜架。青藤密密麻麻爬满竹架,条条黄瓜垂挂其间,顶花带刺,鲜脆娇嫩,似乎轻轻一碰,便能渗出清甜的汁水。

每日天刚破晓,祖母便会走进菜园。她身着泛白的蓝布衣衫,头顶一方旧毛巾,弯腰俯身,细细查看每一寸菜畦,时而拔草,时而捉虫,时而抹叶。我总像个小尾巴,跟在她身后,绕着瓜架来回嬉闹。祖母耐心教我,搭瓜架要用老斑竹,经久耐用。黄瓜易招惹虫害,趁着清晨露水未干,撒上一把干燥的草木灰,便可防虫护苗。不仅如此,底部多余的叶子还要及时清除,幼瓜营养才能跟得上。

给黄瓜进行人工授粉,是我记忆中最有趣的事。祖母伸手指着藤蔓上的繁花,轻声教我分辨:“带嫩瓜雏形的是雌花,不带瓜的便是雄花。若是阴雨天蜜蜂稀少,她便亲手为瓜花“牵线做媒。摘下一朵雄花,小心翼翼去掉花冠,再轻轻把花粉涂到雌花花蕊上,嘴里还慢悠悠念着:“一朵配一朵,结了瓜儿不用数。”我学着她的模样照做,却总是毛手毛脚,要么把花瓣捏碎了,要么把花粉弄得满身都是。祖母从不苛责,总是眉眼含笑,耐着性子,手把手一遍一遍教我。

立夏过后,瓜架便挂满了累累黄瓜。祖母摘下第一茬瓜,便会递给我一根。那瓜还带着清晨的凉意,咬一口,“咔嚓”脆响,满嘴的清甜。祖母时常把成熟了的黄瓜切成薄片,撒上盐,接着腌一会儿,沥干多余的水分,再浇上醋和蒜泥。一盘凉拌黄瓜,脆爽开胃,酸香入味,至今回想起来,依旧满口生津。一根普通的黄瓜,在祖母手中,总能变幻出百般滋味。

傍晚的时候,我和祖母坐在院子里乘凉。晚风穿过瓜架,送来阵阵清香。祖母摇着蒲扇,给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她说,农历七月初七的晚上,在葡萄架下能听到牛郎织女说话。我问黄瓜架下行不行,祖母想了想说:“也行吧,万物有灵呢。我便仰着头,竖着耳朵听,却只听见蟋蟀在叫,听见瓜叶沙沙作响。

如今想来,祖母才是真正的种瓜人。她不识字,没读过什么书,却懂得土地和种子的“秘密。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搭架;她知道哪朵花明天会谢,哪根瓜后天就能摘。她的手粗糙,布满裂纹,却能把一株株柔弱纤细的小苗养得藤蔓满架、瓜果满枝。

祖母已经离世许多年了。可每当我亲手种瓜,总觉得她从未走远。她就站在徐徐晨风里,站在烂漫晚霞中,眉眼温柔地看着我,轻声叮嘱我莫忘浇水、莫忘施肥。

我那小菜畦的瓜苗,终究没有辜负我的悉心照料。藤蔓肆意生长,爬满整面瓜架,枝间开出朵朵嫩黄小花。花瓣轻薄柔软,如同蝴蝶振翅,迎着朝露绽放,伴着暮色凋零。这些花瓣花期短暂,却开得热烈烂漫。我学着当年祖母的模样,摘雄花,授雌蕊,一举一动,皆是儿时熟悉的模样。我一边俯身授粉,一边暗自思忖,倘若祖母看见,会不会眉眼弯弯,笑我还是那么笨手笨脚?

花谢之后,幼瓜便悄然坐果。起初只有小指般大小,浑身覆着细细的绒毛,悄悄躲藏在绿叶子深处,像个害羞的孩童。我时常会去查看,一遍遍细数瓜果,生怕错过一丝生长的痕迹。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瓜逐渐变大,颜色从浅嫩的新绿慢慢转为浓郁的深绿,表皮的瓜刺也愈发坚硬。到了采摘之日,我挑出一根最饱满壮实的黄瓜,用剪刀轻轻一剪,瓜就摘下来了。咬下第一口的瞬间,我骤然失神——还是儿时一模一样的脆嫩,一模一样的清甜,一模一样沾着晨露的凉意。悠悠岁月,仿佛倒流数十年,我又变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垂髫孩童,光着脚丫,在乡下的瓜架下肆意奔跑,嬉戏打闹。

我将摘下的黄瓜拿回家,洗净切片,撒盐腌渍,沥干汁水,淋醋拌蒜,一如当年祖母的做法。一盘凉拌黄瓜端上餐桌,妻儿尝过,皆连连称赞好吃。可这样的甜,祖母已经尝不到了,教我种瓜、陪我吃瓜的祖母,早已不在人间。

晚饭过后,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光洒在瓜叶上,叶子泛着柔和的光泽。晚风带来一丝凉意,瓜架下光影斑驳。可拨动我心弦的,又何止是这一夏的清风与绿意。这里藏着我无忧无虑的童年,藏着祖母温热宽厚的掌心,藏着我岁岁年年无尽的思念。

我的小菜畦,仍然生生不息,次第挂果。我按时浇水施肥,静待新蕾绽放,静待新瓜成形。平日里心绪浮躁烦乱之时,我便会静坐瓜架之下。无风之日,绿叶静立安然,如同低头沉思。有风之时,满架绿意随风翻涌,鲜活热闹,生机盎然。我坐在这片绿意里,忽然明白,这大抵便是种瓜真正的意义。从不在乎最终收获多少瓜果,贵在亲近泥土的淳朴气息,贵在感受万物生长的鲜活律动,贵在与藏在岁月里的无限深情重逢。祖母虽已远去,但她耕种土地的本心,栽种瓜果的手艺,对万物生灵的温柔,从未消散。她陪我走过的盛夏,赠予我的温暖与爱意,永远鲜活,岁岁长存。

(作者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重庆市诗词学会会员、重庆市楹联学会会员、重庆市丰都县诗词楹联学会理事、重庆市丰都县作家协会会员)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周丹
审核:周龙
副主编:郭羽
主编:赵青

声明:凡注明来源七一客户端、七一网的作品,均系当代党员杂志社原创出品,欢迎转载并请注明来源七一客户端;转载作品如涉及版权等问题,请及时联系我们处理。